第37章 第37章
十一月的初旬,秋意正浓,我乘着船,一路回了江南。
从洛邑到姑苏,走水路要走上两月多。
先是坐船顺着洛水而下,依次经过偃师、永安、巩县、汜水,过孤山岭后拐入汴河,便是到了开封。此后,再向东南,沿着汴河,再经过陈留、雍丘、宁陵。
之后再沿东南走上半旬,绕过永城、宿州,过淮河,经淮阴乘隋运河往下,在瓜洲渡换船过扬子江,达镇江,沿江南运河,直到过了无锡后,苏州便不远了。
一路南下,从立秋走到立冬,沿途的景色,逐渐也从广阔旱土上大片的庄稼地,逐渐变为高低错落的水田。
正值秋末农收忙,农人在田野上劳作,稻子已经收割过一批,扎成一捆捆丢在旁边,如今他们正利索地拿着镰刀割下一大捆稻杆,堆成一座小山状,再点起火来。
远望着,几条灰烟冉冉升起。
稻田边,几个放牛娃聚在一起,正咬着狗尾巴草,惬意的躺在牛背上,哼着小调。
一个小童忽然抬头朝我们这边看来,立马跳起来,朝着朝田里的人兴奋大喊:“大船大船——”
田里的大人闻声于稻草间纷纷抬头看了过来,瞧着我们的船只,不由流露出羡慕的神情,但也是一瞬,皱着眉怒斥了一声那几个小童,复又低头继续劳作
而放牛童则不管不顾,立即驱着牛想要追着船,嘴里高兴得吹着口哨。
月桂被吓得连忙收回目光,下意识啐了一口,皱起眉头,但很快又被什么新鲜的东西吸引了目光探出头张望。
她忽然指着这稻田,颇为惊奇:“稻子按理说,最晚七月都得收完了,早先经过的那些农庄分明早就烧完田,怎么到了这儿才刚刚收稻子?难道这些稻子要种上一整年到年末才收?”
“这些是占城稻。”李瑜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们回头便看见李瑜穿着一身石青色湖绸素面直裰,手握着扇子停在我们旁边,颇一副下江南的闲适贵公子模样:“这是江南近几年才推开来的新品种,这些稻子一年能两熟,所以这些农户赶着在入冬前双抢一批。”
“什么又是双抢?”月桂又好奇问道。
李瑜一笑,指着那批稻子解释道:“往常你们知道的稻子都是一年一收,这种稻子清明前后播种,小大暑收割。但占城稻能做到一年两熟,所以农户一般会在六七月收一波,然后抢在立秋前耕耘再耕耘一波,此为双抢——简单说就是抢时间、抢土地。”
月桂听着有些呆滞,许久才回过神,格外敬佩道:“七皇子真是博闻强识,连这些都知道。”
李瑜打了扇子,笑眯了眼:“不过看书看得杂乱,什么都略懂,也什么都不懂。”
我看着月桂张着嘴一副傻样,无奈摇摇头,转身朝李瑜施了一礼,真诚谢道:“这段时日,给七皇子添麻烦了。”
李瑜轻哂不语,一合扇子,忽然朝我行礼的手轻轻一敲:“你要真觉得添麻烦,就别叫我七皇子了,你现在毕竟也不是娘娘——”
我见他这动作,不动声色收了手,心下千回百转间,侧了侧身,朝月桂点点头。
月桂知道我意思,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,从里面取出了叠得整齐的一沓银票,双手呈到李瑜面前:“小姐感激七皇子心地善德、一路如此关照,所以特意备下了一份薄礼,还请七皇子还不要嫌弃。”
李瑜没动,只是侧头看我。
我笑着解释道:“知道你最是不缺这些,但如今我身上也只剩些身外之物,也不知该送你些什么,只能将这阿堵物奉上,权当我一些心意。等你明年大婚,我定前去观礼,到时候给你补上一份大礼。”
他神色忽然冷了下来,侧身过去,并不看那叠银票:“京中传来消息,太子如今并未宣告你失踪的消息,只对外称太子妃病重。”
我一顿,看向他的侧脸。
他正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,神色不明,便听他道:“李瑾不会轻易放走你,你若独自一人,万一有一天呢——”
他顿了顿,转身看我,张嘴好像下定决心要说什么。
我赶他那句话要说出来前,朝他行了礼,打断道:“范绮谢过七皇子好心,只是我去心已决。“
我停顿半晌,看向他微微一笑:“我是真心把璟明兄当个难得的知己,将心比心,所以更不想拖累你。”
他依旧是看着我,目光依旧平静:“若我并不觉得是拖累呢?”
这时船头有下人朝我们这边走来,我侧过身,避开来人的视线,连忙带上了面纱,背身朝李瑜行了礼,便带着月桂快步走回了自己的船舱。
关上门,月桂上前来解开我身上外袍,动作间,我感觉到她时不时偷偷打量我神色的目光。
在她第五次看向我时,我放下茶杯,好笑地看向她:“你有什么不如直接问我来的快。”
月桂这才不好意思一笑,摸摸头,凑上来低声问道:“七皇子——他不会是心悦小姐吧?”
我睨了她一眼不语。
她“嘿嘿”一笑:“我就是随便问问,我觉得七皇子人挺好的。”
我摇头一笑不语,只是垂眸凝视着茶杯上的浮沫,许久才开口:“月桂,先收拾行囊吧,到时若是凌晨到,只怕来不及。”
月桂有些失望收回目光,应了声:“欸——”
我其实多少能感觉得到,李瑜对我的那份特别的情谊。只是比起说那是爱慕或者痴迷一样的情愫,我更感觉那是一种怜惜,就好像看到一件名贵的瓷器忽然碎成一地,满心可惜的想要去把它修复完整。
李璟明是一个很好的人,但于我而言,也仅限于此。
我不愿也不想再扯入一切与皇家有关的人物中去。
夜里忽然又做了梦,梦里头一回看见深宫,红似血的宫墙边上一支白梅探出头,梅树下一个穿着大红宫装的女子站在那里。整个景色明明是鲜艳多彩的,却不知为何落在我眼里全是褪了色的黑白,空气压抑而窒息。
我惊醒过来,听见水声拍打船板的声音,才发觉是做了噩梦。
一时梦醒无眠。
而旁边的塌上,月桂睡得正香,轻鼾声传来。
我悄声取了外袍,吹灭了蜡烛,合上门走了出去。
走到船头,风有些大,我拉紧外袍,看着天边隐约一丝鱼肚白。双手合十搓了搓,低头往手里哈着气,才觉得有些暖意。
忽然感觉背上一暖,回头见一件鹤氅落在我的肩上。来人然后走到我旁边,约莫一步的距离:“睡不着?”
我微微一笑,也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江面:“可能有点……近乡情更怯?”
他轻笑一声。
也因这笑声,方才还有些清冷的氛围也染上些许暖意。
风也渐渐小下去,天边亮起来,照得天水相接处一片澄澈干净。
清晨的微风拂过发间,柔柔地抚摸过脸颊。
我轻声开口问道:“其实我很早前就好奇过——我们之前见过面吗?”
他长身玉立,只是望着江面不语,侧脸挂着恬淡而清浅的笑意。
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,他忽然侧目看我,弯了弯眼:“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“从前,有个富贵人家的小儿子,自小娘亲去得早,父亲妻妾成群,儿子一个连一个出生,便也早就忘了他。”
“在高门大户里,这种妾室生的庶子很容易被一些趋炎附势的丫头小子们欺负,他时常挨饿,还会被兄弟们欺负,所以终于有一天他受不了了,想要自杀。”
“但是他胆子太小了,他走到井边想跳井,但是又怕水太深,想吞老鼠药吧,又怕药难吃……他想啊想,最终决定上吊自杀,他又怕粱不结实,就跑到一个看上去比较华丽的空屋子里,决定就在这儿自杀。”
“可是没想到,刚挂上白布,踩上凳子,就有一个仙女忽然出现在他身后,把他抓住,大声呵斥问他在做什么?”
“当时那个小男孩第一个反应就是觉得,这个姐姐可真美,跟仙女一样的,不会是来救他的吧?他心里一动,一时也不想自杀了,就走到她面前问她,你是天上的仙女吗?”
“那个仙女姐姐顿了半晌,才把头一昂,说她是天上王母娘娘座前的玉童,不过只算半个仙女。
她又问小男孩在这儿做什么。
小孩就回答说,想去天上,因为那里有好吃的好喝的,还不会挨打。
谁知道仙女姐姐听了后忽然生气了,忽然照着他的头一敲,说,笨蛋,像你这样的去了天上王母娘娘也不会收的。”
“小男孩有些急了问为什么。那仙女含糊了半天,只说:‘王母娘娘造人,是要你历经九九八十一难,修完善缘,才能回天上,你这难还没经历完就想回去,你说哪个天上的神仙敢收你?’”
“这时门口传来声音,小男孩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个正鬼鬼祟祟往柜子后面躲的仙女,问她在干嘛,她却忽然捂住他的嘴,朝他“嘘”了一声,等了好一会儿,然后小声道跟他说:‘这样吧,我回去跟王母娘娘问一声,问她收不收你。但是在那之前,你不准私自去天上,不然我到时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。’”
“小男孩被吓得连连点头,但他看着仙女要走,连忙拉住她,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给他王母娘娘的答复。”
“那仙女只慌忙留了一句话:‘你等等吧,我下回下凡来,我再来跟你说。’”
“小男孩还要追问,却被那仙女不耐烦拒绝,只留下一句:‘好啦好啦,你个小娃娃,怎么那么多问题,本仙女要上天了,不便在此久呆,你乖一点,下回下凡来看你。’”
“然后小男孩就看着仙女,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了,他当时就在想,噢,原来仙女也要走路的。”
李瑜的声音还带着笑意,仿佛真的像认真讲一个话本故事般娓娓道来。
我听着不由抿嘴一笑,不由问道:“那之后呢,仙女回来了吗?”
他却忽然收了笑意,只是定定看着我,开口道:“后来小男孩才发现仙女其实一直住在凡间,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她都再没出现。小男孩坚守承诺再也没有自杀,只是他没想到的是,那个仙女却下凡为了人妇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愣了片刻,脑海里飞速闪过了几个记忆的片段。
皇宫。宫宴。暖房。瘦弱的男孩。白绫布。破旧的椅子。上吊。
“你是天上的仙女吗?”
“唔,只算半个仙女吧——我是王母娘娘座前管仙桃的仙童。”
一个荒谬而真实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突然升起。
回过神来,他正微笑看着我,目光包容而温和:“故事最后的结局是,最后小男孩长大了,把下凡的仙女救走了。”
我忽然眼眶有些发红,侧过头:“你发现她不是仙女的时候,失望吗?”
他摇摇头,复又望向远处,清浅一笑:“我当时就在想,她应该只是忘了怎么飞回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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