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第38章
船橹摇过了望亭镇,沿途逐渐转为黑瓦白墙,遥见着隐约的虎丘山轮廓,便知道是苏州府到了。
这日清晨,飘着小雨,姑苏城垣的剪影显现在暗灰薄寒的雨雾里。
船慢慢靠岸,甲板缓缓打开。
月桂给我披上了大帽衫,带好了面纱,跟李瑜告辞后,便准备下船。
“如果你有什么困难,可以派人去杭绸铺找掌柜的。”他忽然叫住我,递给我一个团喜纹玉佩,“这是信物,掌柜是我的人,看到自会通知我。”
我并没有收,只是低头微笑着立在那儿。
但他好像不懂我意思一般,握着玉佩的手,依旧停在那儿。
许久我心里微叹一声,隐隐心尖有暖流淌过,微笑着伸手接了过来,发自内心说道:“谢谢你。”
因不便久停,我们向他再一辞行后,便悄无声息地下了船。
站在渡口,恍惚听见身后有人喊了我一声,我回身望去,船正收了甲板,发出了声低鸣。
船帆扬起,再次离岸。
他仍立在船头,神色淹没在弥漫开来的晨雾里,看不真切,好像嘴里在说些什么。
我目送着船渐渐远行,转身对月桂一笑:“我们走吧。”
我们在姑苏的城南租了间一进门的小宅子,还剩下一些银钱,便在住宅旁边的老街里盘了个书画铺子,平日里主要接些帮人写书信和写碑文的活计。
为了方便行事,我平日里出入都女扮男装。
城北这边大多住着佃户和一些农工,他们不懂写字的占多数,所以我会帮忙做些写家书信、帮署名的活计,再按字数收些费用。若只是读信,便不收费;若是代为回信,则一张纸按三文钱来算;若是希望再多些文笔润色,便多加两文钱……起初生意并不大好,十天半个月都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来。
剩下的银钱并不太多,为了维持生计,月桂便想接一些绣活补贴家用。
隔壁住的一户人家的女主人刚好在绣坊当帮工,月桂与之一来一往,也就打了个脸熟。
女主人姓刘,名芳娘,大我四岁左右,人热情善良,见我们这户新客搬入,还热心介绍上半天,到哪个集市买菜便宜上几文,哪家的工匠修东西爱偷工减料,哪户贵人放出来的绣活给的钱多些,熟识后,我们便直接唤她为刘姐。
刘姐的丈夫是一个善良寡言的男人,在城里的私塾教书,个子不高,留着美须,面目柔和,平日里不如刘姐话多热闹,出入遇到我们也只是腼腆一笑,然后沉默着点了头走开。后来才听刘姐说,她丈夫原先是个秀才,一家人为了他能够及第上榜,一时卖了所有田产,只为了资助他能一心一意读书,然后争取早日出人头地。
她当时把他逼得格外紧,再加上婆婆死得早,她几乎是又当媳妇又当妈的照顾他。却没想到前年乡试落榜后,丈夫忽然就倒下来,大病了一场,人差点都要没了。自那后,她忽然就醒了过来,意识到这些都不过是虚名,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之后再也没逼过丈夫考取功名,丈夫本身也知道自己不是块儿读书的料,也就托人介绍了个城里私塾教书的工作,倒也乐得轻松自在。
“有时候想,人干嘛要争那一口气——你说是吧?”刘姐感叹道,“当时我家那位躺在床铺上半死不活的时候,我就想明白了,人这一辈子多短啊,我就天天求佛祖,我说,要是能让他平安渡过这一遭,我就老老实实过日子,再也不逼他考功读书了。”
刘姐又问我家里情况,我随口编了个理由说是来投奔亲戚。却没想到刘姐忽然捂嘴一笑:“你别匡我,其实我早就看得出你是个姑娘家——你刘姐我年纪不小但还是有点眼力的。”
我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,刘姐每次跟我这个“外男”说话姿态都极为亲近,反倒是她男人见着我没说几句话,就转身走掉了,我原本还当是什么缘由,原来是早发现了。
我正思索着该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,却听刘姐又低声快嘴问道:“看你长得模样这般好,是不是主家对你不好你跑出来了?”
我一时也想不出其他缘由,便干脆直接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,佯装格外为难的样子:“还请刘姐莫要跟别人说,我也实在是逼不得已。”
看着我不欲多说的神情,她立刻坐实了自己脑子里的那一番猜想,忙对我道:“你刘姐不是多嘴嚼舌根的人。你别担心,我当你是我亲妹子,就算有人追来问,我也打死不说。”她说到这儿,朝门口啐了一口:“现在那些人啊仗着有点臭钱,到处强抢民女,真不是个东西。”
刘姐知道着我们境况窘迫后,便开始热心地给我们介绍一些写字的生意。
大抵因为刘姐认识的人广泛,或者我收费收得便宜,也或者对我这个突然到来的外户的好奇,生意渐渐好起来。不过大多数还是帮一些不识字儿的老人读家书,然后再回封家书。他们的孩子大多在外面谋生,几年都回不来一次。
我写过很多有意思的家书,比如又一个老太太要给她进京赶考的儿子写家书,说是去了几年都没回来,我问她要写什么,她犹豫着才说:“家里母鸡生蛋了,牛也生崽了,不过老牛干不动农活了,就用半两银子卖掉了,田里今年收成不好,打算明年换个其他的种,媳妇生了个女儿,如今三岁了,已经会叫爹爹了。”
她说完后,我好奇抬头问道:“就这些吗?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,好像生怕麻烦我,只点点头说:“就这些吧。”
我微微一笑,最后只收了她一文钱,不过在信的末尾缀了一句:“家里一切都好,盼你早些归家。”
此外,还帮年轻的小伙子写过情信。虽说当下的儒道礼仪都反对男女私相授受,尺素传书,但这些豆蔻年华的年轻男女又如何能藏得住心意?毕竟圣人教发乎情,止乎礼,但却没教过这情如何能止。正所谓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情深。
不过每个人写信的要求也不一样,有的要求词藻华丽漂亮,有的要求情感充沛,务必有闻之落泪的山盟海誓,而有的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“只愿君心似我心”。在这之中,我印象最深,是一个叫二牛的年轻人,皮肤黝黑,个子高大,家住在城郊的庄子,走了十几里路进城找我写信,在我门口扭捏半天,才红着脸进来了。
他黝黑的脸依旧透出些腼腆,摸了摸头说,犹豫着开口:“我……想给一个人写信。”
我心下了然,笑眯眯道:“是写给姑娘?”
他脸又红了些,连连点头:“我不识字,想让先生帮我写一下。”
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,又让月桂取了纸墨过来,问他:“要写些什么?”
他低头认真思索半分才道:“就……就说,我还差几两彩礼,半年后就能去提亲,让她不要担心,把身体养好。”
我又问他要不要加一些诗句,往常年轻男子都喜欢加一些情意绵绵的山海之誓,他却摇摇头只说,憨厚一笑:“不用,阿金也不怎么识字。”
我对他一笑,表示没问题。按他的意思写完后,我笔没方才,想了想半晌,还是在纸页下面添了一枝团簇盛放的桃花。
没想到过了没几天,店里头一回来了个姑娘。她穿着麻布裙,头发用木簪挽了一半,衣服洗的发白,却整齐干净。只是面色憔悴苍白,她低着头怯生生走进来,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,小心翼翼地铺在我面前。
我探头一看,发现正是先前我给二牛写的那封,当下便意识过来,她就是那位叫阿金的姑娘。
我原以为她也是过来叫我帮忙回信的,却没想到她忽然朝我一拜,只说:“先生可否帮我画一副画像?”
我有些疑惑,还是点了点头,让月桂取了笔墨,照着她的画像画了起来。
画的时候跟她聊了起来,谈及二牛,她却忽然流了泪,仍笑着说:“他人是很好,只是我没福分陪他,我这身子拖不了太久了。”
我笔上一顿,抬头看她。
“就当是我还私心盼他别忘了我,所以想给他留一副画。”说到此处,她扬了笑容,“还请先生给我画得好看些,我要叫他一直记得我。”
我心里发颤,但脸上也不动声色,一时只恨嘴笨,怔怔道:“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她摇摇头,笑了下,有些凄切。
我复又低下头,心里也涌出一些酸涩,认真细致的一笔一画地帮她画完,连一根衣服褶皱都真真实实照着花了,末了,还在她头上加了一朵桃花。
她看了画后,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笑意,可是疏忽脸色一变,拿着画像的手又忽然停住。
顿了半晌,她忽然将画像给我,又取了几文钱放在桌上,后退了几步,摇摇头:“算了,先生,你扔了吧,我不要他记得我了,他之后娶妻生子,叫他也不要再想起我了。”她留了这话,便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。
我叹了口气,把画细细卷好,卷起来放进一副木盒里收好。
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姑娘。
而那幅画也在我的书柜里放着,第二年开了春后的一天,我瞧着门口有一个熟悉的人影经过,我一个激灵,忙抓起画,冲了出去,喊住那人:“二牛——”
一个穿着麻衣的男子挑着扁担,好奇地转头看向我。他蓄了须,瞧着成熟上许多。
他认出我,腼腆又惊喜一笑:“先生!”
我把手上的画交给他:“这是阿金留给你的。”我编了个谎言,“她嘱咐我下次再见到你,把这个送给你。”
他脸色一变,双手颤抖地接过画,抽开画卷的绑带,慢慢展开。
我看着一个七尺男儿好像瞬间矮了下去,就这样在路上抱着画痛哭起来。
末了,他站起身,朝我抱拳鞠了一躬,便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开了。
此后,我再也没见过二牛。
这一年,我写过无数的信,读过无数家书,有喜也有悲。也总觉得自己像一个说书人般旁观着折子戏里的的悲欢离合、阴晴圆缺。
但让我更触动的是,这不是戏,是真实的世间。
这些芸芸众生、沧海一粟,比起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的故事更加深刻而鲜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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