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别来可无恙
宣仁十八年秋,多年未有人气的长安阁内人声鼎沸。
“姑奶奶哟,这都洒扫整三天了,你就放咱回去吧,东宫奴才都耗在长安阁,也不是个事儿啊!”孔祥垮着张脸,当年端母乳的小太监已成太子楚明的内侍总管。
“你个没良心的!公主从前待你不好吗?明日殿下抵京,小心我参你一本,麻溜点!”心澄嘴上不饶人,实则眉飞色舞,满面红光。
楚黎在北疆苦修七载,除了头两年还有书信传至宫中,余下岁月几乎闭关不出,只靠玄清门报声平安。如今据说公主终于心法小成,可御寒暑,长安阁又有了主子,旧时宫人召回大半,举阁上下皆是喜气洋洋。
韩伯荣身着浅色尚宫服,端着一个精致食盒,不紧不慢地走在去往昭熹殿的宫道上。如今她已是从六品的下赞尚宫,也是东楚历上最年轻的尚宫娘娘。
今儿邬妃又指明了要吃韩尚宫做的小点,按宫规,嫔妃日常是不得差遣御膳房宫女的,邬妃娘娘仗着皇帝宠爱,偏要使点小特权。
内人闵桂烈跟在韩尚宫身后,表情有些费解,娘娘向来不喜欢去邬妃那里,怎么今天非但没有皱眉头,还神采奕奕的呢。不对,绝不仅仅只有今日反常,已经好几天了!
两人从御花园小径穿过,远远瞥到湖畔的谅心亭内有个背影。韩尚宫只觉心跳一滞,亭中影子身材颀长,站得挺拔,着一身素色白衫,不是她知晓的任何人,却又如此熟悉……看着看着,脚下已不由自主走偏了道。
“娘娘…您往哪儿去?!”闵内人叫道。
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韩尚宫下意识吩咐,手中食盒不及转交,就往谅心亭去了。
闵内人见娘娘连步子都不太从容,内心再次惊叹,反常,太反常了!
楚黎回京途中遇到山匪,武艺高强,不求钱财,专门围追公主马车。她带暗卫突围,骑马避开官道,比原定日子还早了一天回宫。此次又不知是哪家使的阴招,公主低调拜过父皇母后,禀明了情况。
出了长兴宫,便突然想起谅心亭来。
京城秋日阳光和暖,湿润轻柔的风吹动水波,是殿下最钟爱的季节。韩尚宫起初走得有些急,愈靠近亭中人,便愈确定是她,反而不敢近前了。
殿下儿时身板娇小,机灵活泼,最爱腻在她身旁絮叨,如今目测已比她高大半头了,北国多年的历练熏染,让这影子显出坚实清雅的气度。
韩尚宫又一次觉得陌生,她上前两步,唤道:“殿下。”
楚黎早就听见有宫女往这边来,她闻声回头,笑着应:“伯荣。”
两人相识以来,殿下总爱喊她姐姐,这是第一次只唤她名字,韩尚宫感到这声“伯荣”让她的心尖都跟着颤了一颤。
楚黎不复稚童模样,已全然长开,丰神如玉,眉目含星。韩尚宫只觉楚宫络绎的王侯将相、妃嫔宫眷,加起来都不及殿下好看。
“伯荣姐姐已做御膳房的尚宫了么?果然替我长安阁长脸呢。”楚黎看着韩伯荣身上的宫装称赞。久别经年,伯荣亦褪去少女青涩,出落得优雅迷人,静美不可方物。
韩尚宫见公主又改口叫回了姐姐,仍是对她张口就夸的性子,好像回到了过去,顿觉心内安定。她有些羞涩地摇头,一如旧时不作回应,只道:“殿下长大了。”
“伯荣姐姐也长大了。”楚黎打趣道,她的视线已然瞄准韩尚宫手中食盒,“这是姐姐做的?”
“邬妃娘娘爱吃奴婢做的小点,现下正要给昭熹殿送去。”
“嘁…”楚黎深知邬妃秉性,不屑道:“邬妃还是老样子,就爱蹭。”边说边上手开了盒盖,里边是整齐摆放的八式点心,形态各异,玲珑精巧。
公主看得食指大动,理直气壮道:“一样是蹭,哪能叫外人把便宜全占了呢。”她轻车熟路地将韩伯荣最拿手的牛乳卷与牛乳冻端出来,不等伯荣出言阻止,已是半口下肚。
“殿下!…”韩尚宫嗔她一眼:“呈给邬妃的小点向来是八碟,这样如何使得。”
楚黎已经在舀牛乳冻了,她看着食盒里的两块空缺,觉得确实不大妥当,便将点心碟子乾坤大挪移成三三对应的排布,虽然在偌大的空间内有些疏散,倒也不至于荒谬。
“结了!”公主蹭蹭手掌,嬉皮笑脸道:“御膳房这样忙,哪有功夫伺候她,少做两碟理所应当的么。”
韩伯荣拿她没有办法,已在思索等下如何应对,又听楚黎说:“一会儿我就在昭熹殿外候着,她若敢对你不善……我与明弟这一路磕绊,就没她做的一件好事么,正好让本宫泄泄火!”
昭熹殿内,邬妃正与自己的儿子楚平叙家常,楚平乃皇三子,继承了额娘姣好的相貌,是楚京贵胄中有名的美男子。宣仁四年,皇后、瑾贵妃与邬妃先后诞下皇子,前后不过差了数月,邬妃娘娘为此又是好一阵气闷。
“平儿马上就要十五,可以开王府娶妻了,时日可真快。”邬妃爱怜地看着楚平。
“儿臣还想在额娘身边多待些时日呢。”半大小伙儿向娘亲撒娇。
此时殿外通报御膳房尚宫到,楚平正了正神色,邬妃召韩尚宫来送点心的趟数不少,韩伯荣还是内人时,三皇子对她已很熟悉了。
韩尚宫打开食盒呈上,立刻便听到邬妃说:“咦?今日怎么不见牛乳味点心呢,平儿最爱吃了。”
楚平探头张望一眼,表情遗憾:“是啊,韩尚宫做的牛乳卷可是一绝。”
韩伯荣正要解释,谁知被闵内人抢答:“娘娘在御花园碰上了公主,殿下可能正好饿了……”闵桂烈知道以韩尚宫的性子,必然会自己担下责任,邬妃娘娘脾气爆,韩尚宫顶得住,她可是害怕。
“公主?你是说咏川?”邬妃无暇再关注什么点心,与楚平对视一眼,“…她不是还在回京路上么,怎的已到宫里了…”她自然知道御膳房的宫女答不了这题,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自语。
韩尚宫责备地看了一眼闵内人,低头顺从地说:“奴婢改日多做几样牛乳味的糕点,请娘娘与殿下品尝。”
“哎,既如此…”韩尚宫做事一向稳重得体,邬妃心里又装着事,本不打算再为难她。
“额娘,韩尚宫辛苦忙碌,却未曾怠慢过我们昭熹殿,这次就请她先回去休息吧。”楚平怕额娘责罚韩尚宫,竟不等邬妃把话说完,先开口求情。
邬妃颇为意外地看了楚平一眼,儿子的性格可说是样样随她,并非什么善茬,如今替一个宫女求情?邬妃略一思忖,挥手屏退了韩尚宫。
楚黎在殿外等了好一会儿,已快耐不住性子,打算进昭熹殿要人,便见韩尚宫带着内人出来了。她紧张地左右检查韩伯荣,问道:“邬妃没拿你们怎样吧?”
“娘娘只是简单问话,并未苛责。”
“她有这么好?”公主感觉出乎意料,“莫非我们伯荣姐姐太招人喜爱,连邬妃都与人为善了么。”
闵内人在后头悄悄翻了个白眼,还不都是公主殿下您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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