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
康熙十七年十一月十六。
这一日给太皇太后请安回来,便得知德贵人在殿内等候。
她大约是听到脚步声,侧首望见我,屈膝施了一礼:“凝贵妃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“贵人还未出月子,不必多礼。”我扶她起身,细细打量,桃红色挑绣春燕氅衣虽说长了些,却是遮不住绰约多姿,顺便摸了摸她的手背,“你生育之后,身子恢复得甚好,这肌肤,也比从前嫩滑。”
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温顺道:“娘娘抬举嫔妾了,娘娘婀娜多姿,粉雕玉琢,嫔妾是万万赶不上的。”
互相问候几句,徳贵人命宫女奉上乌金釉十件。东汉便有黑釉瓷器,但胎体均较为粗糙,宋代定窑首创细白胎黑釉瓷器,黑瓷的制作水平得以提高,近年开始盛行一种乌金釉瓷器,多以金彩装饰,增添了富丽华贵的风采。
“听闻娘娘喜爱鉴赏瓷器,这些是嫔妾一点心意,还望娘娘笑纳。”
我见之喜爱,心下愉悦,笑道:“贵人既然带来了礼物,本宫自是要礼尚往来。这儿有个上好的黄釉牡丹孔雀纹天球瓶,今日便送你了,赏玩安枕都好。”
牡丹花纹的瓷器只有太后或是高位妃子方才能拥有,从来极少赏赐给低位宫嫔,更兼是贵妃位份的黄釉,故而若是宫嫔能得,便是极大的荣耀与面子,果然德贵人连连谢过。
我想了想又道:“本宫再赠予你一些金钗玉簪,图案多为榴开富贵,还有你最喜欢的兰花。石榴多子,配着你最相宜了。”
徳贵人愣了愣,随即道:“多谢娘娘好意,只是嫔妾乃贵人之位,按着宫规,只可佩戴绒花与珠花。”
我融融一笑,刻意压低了声音:“你且安心收下,莫要推辞,最迟明年开春,皇上定会晋你的位份。”
她欣喜万分,不再推拒,坐下一起吃着福建进贡的沙田柚,酸甜可口,清凉多汁,又能去燥火。
徳贵人轻声道:“娘娘,实不相瞒,嫔妾有一事相求,是关于胤禛,若有不妥之处,还请娘娘海涵。”
我缓了缓,方才道:“若是本宫袖手旁观,你可会埋怨?”
“嫔妾不敢,也不会如此,但若是娘娘愿意,嫔妾今后定会感恩戴德。”德贵人连忙解释,见我默许她继续,便道,“胤禛再过半个月,便不能再由嫔妾养育,皇上的意思是去承乾宫。”她的态度诚恳且谦卑,仿佛无助的鸟儿,“宫里都知道,卿贵妃娘娘不喜惠姐姐与宜姐姐,嫔妾与二位姐姐走得近,自然也就排斥嫔妾。再说,正巧卿贵妃娘娘刚有了身孕,襁褓婴孩爱闹腾,嫔妾怕卿贵妃娘娘分身乏力。”她眼里有有明亮的光,星星点点,“凝贵妃娘娘您平和近人,若是……”
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,无非是希望我请玄烨将四阿哥寄养到自己膝下,不过圣旨已拟好,且我与德贵人来往不多,根本无需也不想插手。
“承乾宫冬暖夏凉,瑶仙殿是主殿,想来小孩子在那儿会舒服。”我看着手上新染的浅淡寇丹,淡淡开口,不留余地又柔和地拒绝。
“那……嫔妾便不叨扰娘娘了……”德贵人眸中一凉,像是秋末最后的清霜,覆上了无垠的旷野。
……
康熙十七年十一月二十。
百福合浦珍珠帘悠然轻卷,殿中朦胧,袅娜的檀香在重重锦帐间凝成一抹,又如烟如絮地飘散,弥漫于素心殿之中,仿佛安抚人心的手,温柔地拂动。
太皇太后端起五蝠捧寿紫檀木案几上的茶盏,又推一盏给我,道:“是安徽歙县的珠兰大方,如今产量一岁不如一岁了,你若不来,岂不辜负哀家的好茶?”
我依言抿了,浓而不烈,清而不淡。恭顺道:“臣妾不敢辜负。”
她揉着太阳穴,道:“妆台上的香樟木匣子里有一盒薄荷膏,你去拿来给哀家揉揉。”
我答应着按照指示,果然找到一个镶青珠嵌黄晶的汝窑瓷圆钵,打开盖子便有浓郁扑鼻的薄荷气息,似乎湃入霜雪一般,顿觉神清志明,着实为上品。
用食指蘸了一点儿给太皇太后抹上,并轻缓揉着,询问:“太后,这般力道可好?”
她微微点头,有一下没一下地合着缠枝宝相花水纹里外黄釉盖碗,道:“皇帝时常说你的厨艺甚好,哀家倒是想看看你的刀工。”
这是极突然的事,我心下一震,面上依旧不卑不亢地答应了。
苏麻姑姑不知从何处知我下厨不喜旁人在侧,便帮我将小厨房众人都遣走,派了惠双在门口守着。
我想了一会儿,决定做一道花色冷拼国色天香。
各色新鲜的果蔬被切成大小均匀厚薄一致的片儿,选择一个扇形的青瓷盘,先将雕刻成叶子形状的绿色瓜皮最先铺好,然后将花瓣形状的红色蔬果拼摆成一朵怒放的牡丹。
花蕊则是细碎的黄色的蔬果,并在尖端点了红果浆,又在花瓣上缀着两只小巧玲珑的粉蝶,粉蝶的翅须都在微风中轻轻颤动,最后刷上一层明油。
我亲自将冷拼端到太皇太后面前,她抬眼望来,只见瓷盘中的红牡丹仿佛活过来一般,正以傲人之姿怒放,饱满丰润,明艳无双,绝美夺目,竟有凌驾万花之韵,睥睨众生之态,百花之王的雍容华贵与大气磅礴被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她果然满意,端详半响道:“今日小厨房还未准备午膳,便由你来做罢!不用多,三道即可。”
我融融一笑,道:“太后可有忌口?”
她点点头:“牛、羊、酸的。”
我想着她老人家常年礼佛之人,合该多用素菜,故而做了塌锅茄子、三彩香竹卷、寸金元宝。
彼时轻暖的冬阳透进冰绡窗纱,照得微尘轻扬,我眯着眼看着晴好日光,仿佛洒落满天金色的碎屑。
太皇太后咬了一口塌锅茄子,奇道:“这茄子怎么一股肉味儿还有蛋味儿?”
我端然一笑,道:“回太皇太后,先备好香菇、猪肉、大葱、生姜,剁碎做馅儿,茄子要整个的,将里头的茄肉挖出来,也剁碎放到馅儿里搅拌,再将馅儿塞回茄皮里头上锅蒸,等蒸熟了用鸡蛋拌面粉做成糊糊,将出锅的茄子切成一段一段的,放进糊糊里滚一圈,下油锅炸成金黄色。一口咬下去,酥脆的外壳裂开,第一层是香酥薄脆的鸡蛋,第二层是茄子软糯的紫皮,第三层是鲜嫩肉馅与浓郁汤汁。”
她将六个塌锅茄子悉数吃下,又指着三彩香竹卷,道:“这是什么糕点?如何做的?看着倒是讨喜。”
我温然一笑,道:“回太皇太后,是三彩香竹卷。先将芋头与南瓜粗糙的外皮刮去,分别蒸熟,辗压成泥,拌入糯米粉,加入猪油与调料调味,搓成细条,另外将红背菜汁子调入糯米团,也搓成细条,然后将紫、黄、红三色细条轻轻拧为麻花状,既能粘合在一起又颜色分明,再用两端剪成燕尾状的新鲜竹叶裹起来,用竹签子固定,最后用猛火蒸熟。”
太皇太后吃了一个又一个,淡淡的竹香溢满口腔,另人感觉仿佛行走于清幽的竹林一般,凡俗尘世的种种皆被挡于竹林之外。
仔细一品,芋头细腻而润滑,南瓜甜蜜而爽口,糯米绵软而柔韧,三种滋味完美地结合,口感甚是丰富。
最后一道是寸金元宝,只见一只只小小的金元宝,不过寸许,饱满圆润,色泽金黄,但此时她已经有七分饱了。
我融融一笑,道:“回太皇太后,寸金元宝先以纯蛋面制皮,以黄鱼肉为馅,烹饪方式也不是寻常的水煮,而是以水油生煎。臣妾还配上了功夫茶,请太后先饮一口清清醇醇的茶,再吃几个饺子,以茶之清香解饺子之油腻,以饺子之鲜美带出茶之清雅。”
太皇太后饮了茶之后顿觉精神一振,似乎胃口又开了不少,再将寸金元宝送入口中,外酥里嫩,满口浓香,打上劲的黄鱼馅弹性十足,似乎能在口中跳跃。
夜来时分宫门下了锁,除了偶尔有值夜的侍卫提着五连珠羊角宫灯走过,静得如在无人之地。
午膳过后太皇太后留我为她抄录佛经,陪着打坐直到太阳下山。
赏赐了斑彩鸳鸯万金锦缎十匹、九色描绘松鹤延年图圆盘四个、胭脂红地珐琅彩折枝牡丹大碗四个、铜镀金镶嵌珐琅菱花式盆粉水晶红釉梅花盆景一座,方才准我回宫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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