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
康熙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三。
檐下的冰柱被暖阳晒得有些融化,泠泠滴落水珠,晨风吹动檐头铁马在风雨中叮叮作响,那深一声浅一声忽缓忽急地交错,仿佛催魂铃一般,吵得耳中嗡嗡作响,心中烦躁不安。
我在殿内来回走动,玫瑰紫色锦毯的毯沿两列打着万字不到头的金丝线,中间缀着浑圆的朱砂石,为莲纹锦上添花图案,毯绒细软密实,踩着高高的花盆底鞋,落下也无声。
水晶珠帘后有一抹褐色,原来是千嬅端来茶水,侍立在侧,我示意她走近,接过龙泉窑青瓷茶盏抿了一口。
我奇道:“茉莉花茶?”
千嬅小心翼翼道:“茉莉清心宁神,娘娘一回来便沉着脸,故而奴婢换了这个。”
我闷闷道:“茶是好茶,你有心了,只是眼下更想喝汤。”
秋语见得我神色不好,遣了众宫女出去,端上奶房玉蕊羹。
“娘娘,润润喉咙罢。”
南宋高宗幸清河王张俊第,共进御筵,下酒菜十五盏,其中第八盏为螃蟹酿橙与奶房玉蕊羹,其余佳肴均流传下来。
唯有“奶房玉蕊羹”记载不详,令我甚是好奇。
曾问过胡玉娘何谓“奶房”何为“玉蕊”,她想了许久都说不出个子丑卯寅,为了得到答案,我总在翻阅古籍时留意“奶房”的出处。
一日翻阅《吴氏中馈录》,里面包含膳司内人的《玉食批》,为南宋高宗皇帝的全套御膳菜单,在腊脯一类里出现“奶房旋鲊”。
元代《居家必用事类全集》里头讲到一种晒干酪的方法一一七八月间造之,烈日炙酪,酪上皮成,掠取更炙又掠肥尽无皮乃止,得斗许锅中炒,少时即出盘盛,曝干浥浥时作团如梨大,又曝极干,收经年不坏,以供远行,作粥作酱,细削以水煮沸,便有酪味。
将奶酪晒凉成干的形式,是宋人将熟奶酪也归类于脯腊的原因,故而“奶房”是奶酪。
至于“玉蕊”,为唐代传统名花,后失传,到底是何种植物?
联想到两种,西番莲与白檀,但根据这两种植物的食用价值与花果成熟期,从饮食的角度分析,无疑是西番莲。
西番莲花大,淡红色,微香,结出的浆果形仿佛鸡蛋,果汁色泽类似鸡蛋蛋黄,经常食用西番莲,提神醒脑、滋阴养颜、生津止渴、化痰止咳,西番莲的根茎与叶子可以消炎止痛。
而且花期是六月至十月,果期是十月至十一月,与高宗皇帝公元一一五一年十一月十七临幸张俊府邸品尝“奶房玉蕊羹”的时间是吻合的。
最终我认为,奶酪切片加上西番莲果汁,再添一把银杏,用文火隔水炖一刻钟,便是奶房玉蕊羹。
……
早已打听清楚,是三十那日赏梅,距离月底越来越近了,为了应付卿贵妃的阴谋,我给自己写了方子,配了药,这是能够快速引起发热的。
早早让小顺子去承乾宫外的长街等着,看见卿贵妃出门即刻跑回来,药是提前煎好的,我算准了时间服用,果然不失所望,一刻钟过后便开始发高热,头晕脑胀,浑身无力。
秋语等人是不知详情的,只道我病得突然,甚是着急,去请曹芳来瞧,又回禀了太皇太后。
康熙十七年十二月初三。
夜色浓稠如墨,寒夜冷雨潇潇,远远望去紫禁城皆是寂静无声的深宫重重。
上个月三十那一日,听闻我病得床都起不来,苏麻姑姑立刻便赶来,还带了太医给我把脉,名为探望,实为查证。
毕竟嫔妃突然不去参与太皇太后的赏梅,是不小之事,若是真的病重也就罢了,若是装病不去,那可是大不敬之罪。
这件事是等神志清醒了,千嬅灵雲告诉我的,因为苏麻姑姑赶到延禧宫时,我正在昏睡。
同日卿贵妃小产,就在上林苑,太皇太后、皇太后、六宫嫔妃,许多人都看见了,卿贵妃甚至还吐血了,最后被抬回承乾宫,从此缠绵病榻,一蹶不振。
卿贵妃这个局是为我设计的,却不料我并不出现,导致竹篮打水一场空,至于吐血,估计是急火攻心。
荣嫔已是她的棋子,惠嫔井水不犯河水,宜嫔与端嫔膝下无子女,德嫔是将来的棋子,唯有僖嫔常常与之争宠,是除了我之外,卿贵妃最大的死对头。
可是早在八月二十九那日,僖嫔产下死胎,半个月后不知何故变得疯疯癫癫的,卿贵妃说她在咸福宫梓骊殿住着不方便,给挪去冷宫了。
我紧一紧披在身上的斗篷,是太皇太后赏赐的玄狐,乌黑如墨,却依旧感到阴冷寒气渗入肺腑,终究是高处不胜寒罢了。
遣开众人来到小厨房做晚膳,每次只要是没有玄烨或者倪霜过来,我做出来的食物,都会叫上太监宫女们一起吃。
第一道是蟹粉狮子头,为荤菜。
半斤重的新鲜河蟹已在清水中养了一宿,悉数吐出体内的污物,又以蛋黄喂之,令河蟹迅速增肥,再以生姜紫苏叶与蟹同蒸,出笼后剥肉待用即可。
再是两斤肥瘦各半的猪肋条肉,按肥瘦分别切成黄豆一般大小,用刀背细剁肉丁,令筋络尽断又不过于细碎。
另有半斤草鱼肚、五个鱼泡、一块鱼皮、一两生姜、一个蒜头、十个花椒,用大刀剁得细碎粘稠,加入绍兴黄酒去腥气。
鱼与猪口感完全不同,若都是猪肉,瘦肉口感太柴,肥肉又太油腻,狮子头原本便腻,油了更倒胃口。
鱼则不一样,鱼肉又软又鲜,鱼皮又脆又韧,将鱼肉与猪肉搅拌在一块儿,味道不会散,鱼泡是吊鲜味用的,甚是有嚼劲!
肉馅与蟹粉搅拌时一直向同一方向,团狮子头的时候,手上运劲也有巧妙之处,将调的肉馅放在手心,手指并拢,手心呈窝形,让肉馅在两只手上团来团去,轻缓,不可用力,但又得托住狮子头,以十指之力使之在手中自然变圆变光滑。
汤是用两只老母鸡,宰杀洗净后入冷水锅中,六斤猪大骨一同用小火烧开,然后撇去血沫,放入切成块的两斤火腿芯。
继续用小火煮,煮开之后将新鲜鸡血,撇去之后再煮半个时辰,又放入斩细的鸡肉茸,煮至大开后仍撇去,再煮半个时辰。
取十个鸡蛋的蛋清搅匀倒入锅中,烧开后撇去,直到汤色清如水,最后用微火慢炖一个时辰即可。
第二道是鸳鸯鱼头锅,为荤菜。
花鲢鱼的头又大又香,所以鱼头要用花鲢鱼的,将鱼头从中间分开,一半做辣味,一半做浓汤,所谓的鸳鸯锅。
花鲢鱼的肉有些柴有些腥气,要都剁碎做圆子,一半水煮,一半油炸。
鲶鱼的肉又肥又嫩,做鱼片最好,黑鱼的肉也好吃,但不够肥,用锅炖容易老,比不上鲶鱼。
将鲶鱼剔骨切成肉片,先在热油里头打个滚然后捞出来,等到鸳鸯锅热的时候放下去一烫就成了。
草鱼的肉比较活,将草鱼剔骨,剁成片后炸成爆鱼,然后回汤,最简单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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