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二章 误解
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,盐湖城三角中心。
这里正在举行本年度NBA总决赛第六场,球馆的气氛简直让人难以置信,在电视屏幕上观赏与亲临现场,根本就是天差地别。在这里,你的情绪无法受到控制,被迫在排山倒海的惊涛骇浪中颠簸起伏。
程飞是第一次来到NBA比赛的现场。还记得,余阳曾经送给他许多NBA比赛的录像带,程飞如获至宝。可以说,正是那些录像,教给了程飞不少临场应战的心得,以及团队作战的思想。曾几何时,他是多么盼望能够有一天到美国去,现场感受一下全球顶级职业篮球联赛的气氛。
可是,当他真正来到美国后,却压根就没有想过。对于程飞来说,NBA比赛根本与他无关,似乎仍然相距千里万里,不可触及。布鲁斯虽然也喜欢看NBA,但是那球票对他来说实在太贵了。
这是一张珍贵的球票,前排距离球场不过十五米之遥,全场局势看得清清楚楚。
这是公牛与爵士第六战的球票,其烫手程度,可谓一票难求。布鲁斯是怎么弄到这张球票的?想必是非常不容易,而付出的代价也应该极为高昂。
当程飞怀着感慨与内疚走进三角中心后,当他看到原本只有在电视上才能见到的乔丹、皮蓬、罗德曼,还有爵士“双煞”马龙与斯托克顿,激动与喜悦潮水般地淹没了他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看到这样的比赛了。
同年同月同日同时,在不同的北京时间,一群少年围在学校小卖部的电视机前。
当然,在这一时刻,全世界有无数热爱篮球的人,为了看这场比赛,不惜逃课翘班,纷纷不约而同地围坐在电视机前,欣赏着也许是乔丹最后一场的演出。这位篮球界无上的帝王,是否能君临天下,再统江湖?
这几位少年,都是葛洲坝六中高三的学生,都是校篮球队的主力,也是程飞的旧日同窗,昔时兄弟。他们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机,杨聪的手搭在王志文的肩膀上,刘俊锋紧紧地抓着张雨来那为数不多的头发,李琳露出少有的关注神情,邓亮和陈杰各自拿着一大瓶“麦饭石”,可都忘了喝。
全场比赛即将结束时,乔丹的一记快攻上篮,引得这群少年疯狂惊呼起来!
“靠!太厉害了!”杨聪兴奋地吼道,“太漂亮了!不愧是乔丹!”
“赢定了!”刘俊锋也激动得满脸通红,“公牛赢定了!妈的,乔丹拿了40多分了!”
邓亮故作冷静地摇摇头,灌了一口汽水:“哎,可怜的爵士呀……”
现场的摄像机镜头开始在沸腾的三角中心观众席上扫动,虽然这是爵士的主场,但仍有不少公牛迷到现场来为主队加油,他们脸上漆成鲜红的颜色,举着大幅标语,一边喊叫一边扭动,摄影机给了他们两三秒钟的时间特写。
就在其他人兴奋地议论时,杨聪无意中瞟了电视机一眼。
这一眼,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,杨聪当即感到心头猛地一颤!
程飞?
坐在那群公牛球迷的旁边、摄像机镜头的角落里,有个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华裔少年,似乎与全场气氛格格不入,异常沉静地坐在那里。但是,他的目光中透露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狂热。就是这么一瞬间,杨聪以为看到了程飞。
那个少年与程飞真的很相似,考虑到程飞在美国,没准就是他!
杨聪不由得脱口而出:“程飞?”
“啊?”大家都愣了一下,赶紧去看电视,但画面一闪而过,再也没有了。
“什么?你说程飞?”王志文反应过来了,急切地问道,“程飞在现场?”
“我……”杨聪犹豫起来,“好像是的,就刚才那一会儿,我第一感觉是的。”
“我刚才也看到了,”张雨来突然说道,“也觉得很像他,但应该不是程飞。”
“为什么?”邓亮问道,“他也有可能去看比赛,那么难得的机会。”
张雨来摇头说道:“其实那个人跟程飞也不太像,而且那头发太长了,都快齐肩了。程飞到美国也不会留那么长的头发吧,他是去留学的,又不是唱摇滚的。”
“说不定程飞就是唱摇滚的呢!”王志文表示不赞同。
不过,既然镜头已经过去了,也就无法验证是不是程飞了。随着总决赛第六场继续开始,进入最为关键的环节,“游骑兵”立刻收敛心神,专注地欣赏起来。自那以后,镜头再也没有晃到那边去了……
“迈克尔•乔丹断球了,太漂亮了,他从卡尔•马龙的手里抢下了这一球,非常关键,而且这一球很干净,没有犯规!噢,爵士队急疯了!”
三角中心也疯了,众多爵士球迷捂住了脸,不敢再看下去。
程飞急促地喘息着。他确实没有想到,乔丹在最后时刻竟然作出准确的判断,冷静地断球,从而把主动权再次掌握在公牛队的手里。那身背23号的火红人影,优雅的帝王,到了最让人揪心的关键时刻,依然闲庭信步,无所不惧!
“迈克尔,噢,迈克尔!”解说员疯狂了,声音嘶哑了!
第六场总决赛还有最后的10秒钟,迈克尔•乔丹带球直掠前场而去,拉塞尔亦步亦趋,紧紧地追了上去。他眼看就要阻止乔丹了,乔丹在罚球线附近,在距离篮筐二十英尺左右的地方,突然脚步一顿!
极速奔跑的乔丹这一停顿,完全出乎拉塞尔的意料。他看着乔丹右手运球,流畅地换到了左手,身体重心迅速转移,拉塞尔想要再追过去,可脚下不听使唤了,一个踉跄,直接摔倒在地上!
“绝杀!”程飞神情恍惚,喃喃说道。
那是真正优美的投篮,乔丹在拉塞尔还没有爬起来的瞬间,已经起跳了。在半空中微微停顿,宽大的手掌包住的篮球,缓缓地飘了出去。乔丹扬起右手,保持着那美轮美奂的姿态,从容地落地。
随之而来的,是篮球坠入网中的脆响!
绝杀!绝杀!乔丹的这一记绝杀,让他和公牛队赢得了第二个三连冠,达成公牛王朝。整个球馆都沸腾了,场边的球员、教练全都冲了上去,乔丹面容坚毅地伸出六根手指,直指天空……
这就是篮球,曾经让程飞无限痴迷、为之疯狂的篮球!
一种久违的力量,在程飞的灵魂深处苏醒了。
***************
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五日。纽约中心区篮球馆。
由于是深夜,球馆里空空荡荡的,没有观众,也没有经常来这里训练的大学球员。老汤姆站在场边,菲利普和鲍比坐在前排观众席上。偌大的球场上,只有六名球员在来回奔跑,显得空间尤其宽敞。
“程!”“死神”急速甩开防守他的球员,杀入禁区,却没有直接扣篮,而是半空中再向上一抛。防守程飞的弗兰克斯立刻跳起来,要断掉这次空中接力!
黑云盖顶,程飞竟然凌空腾在弗兰克斯的头顶上,以极其明显的优势单手抓住空中的篮球,顺势往下一压,“咔嚓”一声将球扣进了篮筐!
弗兰克斯经程飞这一冲,踉跄落地后还往前扑了几步,才稳住步伐。
他脸色灰暗,耸耸肩膀。
鲍比满意地点了点头,说道:“程的进步非常大,他的实力很强。看来,这一次我们冲击冠军的希望大增。总算能让老杰克逊让位了。”
菲利普笑道:“程的实力,我早就看出来了。他的问题不是实力强弱,而是心态。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?虽然他一直配合我们做训练,但是内心深处采取的是消极态度,甚至有些排斥。我有时候怀疑他根本就不喜欢打篮球。但是,噢我的上帝,他终于改变了想法,你看,那种他以前从来不做的扣篮,那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攻击和防守欲望,明明白白地表现在他的每一个动作里,太完美了!”
参加A—Top的三人组,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了弗兰克斯带领的陪练组。
老汤姆咂了咂嘴巴,满足地点点头,然后朝菲利普走去。
“验货完毕,我的产品质量如何?”
“完美!”菲利普轻轻地拍了拍手,“两天前还是二等品,今天怎么就是优等品了?”
老汤姆不悦地皱起眉头:“他从来都是优等品,那可是我老汤姆的作品……”
“行了,汤姆!”菲利普挺直了他那永远挺不直的胸膛,“你有什么灵丹妙药别藏着不告诉我!中国小子原来不是这样的,要他隔人扣个篮,还不如让你汤姆去杀个人简单。今天他焕然一新,全新的中国人,我的杀手锏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”
老汤姆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管他呢,年轻人的想法,说变就变了。”
菲利普敲了敲脑袋,思考片刻,半晌无语。
打完了练习赛,程飞拿了大毛巾,一边擦着满头的汗水,一边走向菲利普。
菲利普露出那种特有的商人式微笑,说道:“程,明天上场之前,还要决定一件事情。”
“什么?”程飞的心情显然很好,精神抖擞,丝毫看不出疲惫。
“你要有个绰号,”菲利普说道,“大多数球手都有绰号,一方面是容易让观众记住,能产生商业价值,另一方面嘛,很多人不希望真名流传太广……”
程飞略一沉吟,点头说道:“随便你们吧!”
“好,”菲利普似乎还想幽默一把,“我们会给你想一个响亮的名号。”
“对了,最近黑杰克怎么没来?”程飞问道,他脱下汗湿的训练衫,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。在美国的饮食和器械训练中成长起来的程飞,已然拥有了不同于多数黄种人的身体,虽然这种肌肉相对于许多美国人乃至西方人来说,也只是普通而已。“如果他来参加训练赛,效果会好很多。”
旁边换衣服的弗兰克斯哼了一声。
菲利普与鲍比交换了一下颜色,说道:“黑杰克嘛,这小子你也知道,功利心很重。以前他是三人组的成员,现在因为觉得受到排挤,就不太高兴了,所以就撕毁了合同,说以后不会再跟我合作了。至于现在他在哪里,天知道!”
程飞一愣。黑杰克不干了?他可是菲利普组织里的顶梁柱,在地下篮球界也有着不容轻视的声望,说走就走了?不过,黑杰克确实曾当着程飞的面表露过态度,他对于程飞的出现排挤了他的地位,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满的……
“死神”用奇怪的目光看了看程飞,没说什么。
老汤姆走过去拉开球馆的大门,偌大的纽约市还沉沉睡着,月亮与稀疏的星辰依然挂在天际,光芒却已黯淡了。太阳还没有蹦出来,可那逐渐明亮的天光铺洒在天地之间,让纽约的高楼大厦披上了一层乳白色的外衣。
“回去休息吧,”老汤姆伸了个懒腰,“明天下午再见!”
由于明天晚上就要开始征战A—Top,球员们必须在组织提供的住处休息。菲利普和鲍比乘车离开后,程飞坐在椅子子上休息片刻,准备去吃点东西。这时,“死神”帕斯切尔走了过来,低声说道:“黑杰克那小子早就死了,你不知道?”
程飞懵了,傻了。
“死……死了?”程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“都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,鲍比没有跟你讲吗?”“死神”居然露出了笑容。
“怎么死的?”程飞的脑袋里轰轰作响。一个前段时间还活生生的人,说死就死了,这让程飞实在无法接受。就如同那一天,当来人告诉程飞他父母的消息时……
“意外。好像是一场车祸吧,他开车总是很莽撞。”“死神”轻描淡写地说道。程飞知道,德国人与黑杰克的关系一向比较糟糕。但不管怎么说,他们都在一起打球,都是遭到菲利普这种“资本家”剥削的人,程飞不明白他们怎么就这么看不惯对方。以至于黑杰克死了,他还那么轻松!
但这话却让程飞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,上次林紫萱说,布鲁斯也是出了车祸,时间上似乎与黑杰克是一致的,其间似乎有什么奥妙……
想到了布鲁斯,程飞又是一阵感慨。直到现在,布鲁斯的离开依旧是一个谜,凭他们的关系,布鲁斯应该不会不告而别的,最后送来的礼物里,连一封信、一个字都没没有。
****************
程。那是一场灾难,我以为自己死了。
当黑杰克绕过一辆车的时候,我预感到不妙。但没等我反应过来,就有一辆车迎面开了过来,而黑杰克看来是没办法躲开了。我只听见一声巨响,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我醒来的时候,头痛欲裂,全身好像都缠了绷带,躺在医院的病床上。
不知道睡了几天,有人来找我。虽然他戴着墨镜,但我还认出来了。他就是我们在街心花园曾经见过的那个人,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他叫鲍比。
他知道我是谁,一开口就承认那场车祸是人为的。他们嫌黑杰克多管闲事,我想,他们也害怕CMD的事情暴露出来吧,尽管黑杰克告诉我说,这是地下篮球界众所周知的秘密。现在,黑杰克对他们已经没有价值了,因为,你代替了他的位置。
黑杰克已经死了,是车祸当场丧生的。而我幸运地活了下来,他们不敢拿我怎样,因为我不是他们的人,我是在美国受到保护的公民,而他们也不愿找麻烦。但是,鲍比说了很多威胁的话,要我不再与你接触。我答应了他们,说等伤好了就回牙买加。
所以,我和我的家人必须离开纽约了,这里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危险。
但我不会忘记黑杰克临死前对我说的话,程,你不是美国人,你不知道他们这趟浑水到底有多深,你也保护不了自己。作为你的兄弟,我布鲁斯,责无旁贷会帮助你。所以我不会离开美国的,只是因为我的伤,暂时不能和你见面了。
经过他们的允许,我能够送你一份“礼物”,以见证我们之间的友谊。
那颗篮球,是你曾经说过的,我的签名很像真的吧?希望这颗篮球能带你回归旧日的美好时光,驱除你心里的阴影。
而那张球票,是我好不容易搞到的,你虽然那么喜欢篮球,却从来没有看过一场NBA的比赛。去看看吧,那里才是你真正梦想的归宿。站在镁光灯下,光明正大地打球,让全世界人都看得到你。
离开那座地狱吧,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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