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第十四章针尖麦芒
“这里是霄云州苍月城中的一家客栈。因您现在身体不适合赶路,属下便擅作主张,把您带到这里。”萧隐如实相告。
“萧隐,我刚刚做了一个梦,梦到长兮了……”萧凤焉低头喃喃道。
“掌门,人死不能复生……望掌门节哀。”
“萧隐,我觉得我错了,错的很厉害……”萧凤焉将脸埋进掌心,声音有些呜咽。
“掌门与长兮公子兄弟二人情意深重,当时也是被那些奸匿之人错引、误导,才会误会长兮公子。可是,人死不能复生……况且掌门现在尽力奔走查证当年事情的真相,就为了还长兮公子一个清白。长兮公子泉下有知,也可瞑目了。”
“你不懂……”萧凤焉抬起头,双目酸涩,尽是道不清的悔恨。
萧凤焉心中自嘲,真正不辨黑白,不明事理,就因外人的一两句是非挑拨、黑白颠倒的言语,而将手足兄弟置于死地的奸匿之人,不就是他萧凤焉自己吗?
萧隐默默地站在埋首哭泣的萧凤焉身侧,静静地看着面前之人就像少年时受到父亲责罚一样难过的哭泣。可是他萧隐什么也做不了,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这样默默无闻的陪伴。
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。
不知过了多久,萧凤焉似是渐渐平复了心绪,恢复了以往决绝桀骜的模样。俊逸的面容目光凛冽,仿佛刚刚那个把内心软弱,无能为力的一面显露无疑的人不是他。
“今晚的事情,不准说出去,敢提一个字,我饶不了你。”
萧隐心中虽有些无奈,依然面无表情道:“是。”
“请掌门稍作休息,属下去厨房把药端来。”萧隐又道。
“嗯。”萧凤焉似是魂未归体,条件反射一般应道。
片刻后,他接过萧隐递来的一碗药水,盯着碗里黑黢黢的汤水,闻到一股说不出口的味道,皱眉问道:“你从哪儿弄的这么奇怪的药?”
“回掌门,为您疗伤的百转丹已经没了,属下之前去城里寻大夫的时候,遇到了苏蕴玉,这药方是他开的……”萧隐道。
“苏蕴玉?”萧凤焉以为自己听岔了,“神医苏丛的独子?”
“正是。”
“他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属下也是听说,这苏蕴玉三年前便定居在这里给人治病。”
“他一介游医,不是从不定性,四处漂迫的吗?”萧凤焉有点怀疑这名叫苏蕴玉之人的真实性。
萧凤焉喝下一口药汤,呛得猛咳好几声,扯得伤口又是一阵疼,差点又晕过去,“他这是给我治病还是想要我的命……”
“属下所见正是苏蕴玉本人,也是他亲手抓药,从头至尾都没有假手于人。”萧隐道,“苏神医医者仁心,断不会暗害掌门,请掌门大可放心。”
“你明日便动身继续去追查刘进同伙的下落,既然能找到刘进,其他几人也一定能找出来,就算是死,也要把他们的坟墓掘了。”萧凤焉气急,忍不住咳了几声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萧隐接过萧凤焉递过来的空碗,道:“属下现在去厨房准备一些吃食,掌门稍等片刻。”
“这些你让店家准备就行,不必太过麻烦。”
“出门在外,还是小心为上。属下去去就来。”
萧隐走后,房间又回归安宁,萧凤焉这才注意到自己所息之处房内陈设简而不陋,色调轻暖却不单一。
甚是清新雅致。
一道江南烟雨行舟的屏风,将室内隔成外厅会客和内室休憩两部分。外厅圆桌上檀香冉冉,静气凝神。内室床榻窗台下的一方案几上,摆放着一盆葱葱云竹,枝叶纤细秀丽,层层如碧云。
萧凤焉恍惚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他起身向门口走去,还是有些许眩晕感,只得扶住屏风歇息了片刻。拉开门出去想要找店家打听一些事情的时候,正巧店小二上楼来给其他房间的客官送完饭菜准备下楼去。
“哟……客官您醒啦!”店小二极其灵活的先萧凤焉一步打了招呼。
萧凤焉诧异,道:“你认识我?”
“您刚刚被另外一位公子背进来的时候,小的看见了,搭了把手把您送这屋里来的。”店小二笑嘻嘻道。
“多谢小兄弟了。”萧凤焉道。
“客官客气了。”
“在下觉得房内的布局很是清雅,可否向小兄弟打听一下,是出自谁手?”萧凤焉道。
“您这么一问小的就知道您肯定是外地来了。”店小二道。
“此话怎讲?”
店小二原也是领了萧隐的打赏,被叮嘱好生照看这位公子,可巧公子又生的俊逸非凡且彬彬有礼向他讨教,不觉心中隐隐敬仰。
“一般这慕名而来之人啊,都是已经从别人口中对我家公子知晓一二的,您这一问,自然是属于没有提前打探过我家公子事情的那种。哦,我家公子就是这家客栈的老板,公子您刚刚问到每个房间的布局陈设,这些皆出自他手。”
萧凤焉问:“敢问小兄弟,店家贵姓?”
“姓苏。”店小二道。
“姓苏?”
萧凤焉十分不确定的又重复一遍,因为他发现店小二在说到云露松华时,双目炯炯,尤其是谈到那位姓苏之人时,更是一脸崇拜。能让男子如此崇敬的人,应该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。
苏蕴玉乃是神医苏从之子,定是继承了父亲妙手回春的本领,被人崇敬也是理所应当。除了他,萧凤焉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姓苏的。
“苏神医,您来啦!”
萧凤焉正推测着自己的想法的正确性,听到店小二的一声招呼,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去,看到一青年男子信步前来。
面容俊朗,身姿挺拔,一袭青色长衫。
袖口卷至肘部,下摆撩起随意的掖在黑色的腰带中,露出膝盖以下的青色长裤,脚上那双黑靴粘上了一些灰尘,头发松散且随意的束在颈后,看此人模样像是风尘仆仆地刚刚赶回来。
只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隐隐带着一丝倦意。
二人往日一别,尽是八年未见。
苏家几代皆是医学世家,到了苏丛一代,更是人送“神医”美誉。想当年苏、萧两家也是颇有交情,只是不知为何苏家八年前举家搬迁,杳无音讯。直至今日再见,萧凤焉不禁有些感慨万千,如今又得苏蕴玉亲手相救,更是不尽感激。
“苏大哥,好久不见,别来无恙。”萧凤焉拱手道。
“你先去忙吧!”苏蕴玉挥了挥手对着店小二道。
“小的告退。”店小二道。
“你为何出现在苍月城?”
苏蕴玉斜睨了一眼面前的曾经的萧家大公子,如今的萧家掌门,那张冷冰冰的脸写满了反感甚至厌恶。苏蕴玉并没有如萧凤焉所想久别重逢的欣喜,而是一步跨进萧凤焉的房间,坐在凳子上冷冷质问。
萧凤焉倒了一杯水递于苏蕴玉面前,可对方并没有礼貌性地接下,而是冷眼瞪着他。
萧凤焉被他看的有些尴尬,只得将手中茶杯放于苏蕴玉面前,坐在他对面,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干咳几声。
“近日是举办三年一次武林大会的日子,此届的地点是嵩山。”
“时间过得如此快……都三年了……”苏蕴玉唏嘘。
萧凤焉虽是好奇苏蕴玉为何在苍月城一待便是三年之久,现下突兀的开口去问,或许会惹人嫌,再加上刚刚苏蕴玉对他的态度,想到这儿他便选择暂时沉默。
“凤焉多谢苏大哥相救,不然我这条命,可能就保不住了。”萧凤焉道。
苏蕴玉冷笑一声,道:“你可别急着谢我,救你也并非是我本意。”
萧凤焉怔了一下,不成想苏蕴玉会如此回答,还用一种[救你一命不如杀了你更让我痛快]的语气。心中郁结,却也无法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发作,只得刻意忽略对方不太友善的语气。
“冒昧问苏大哥一个问题,”萧凤焉道,“这家酒楼是你的?”
“怎么?”苏蕴玉挑眉,“难道这天下就你萧家可以安置其他产业?”
不成想这苏蕴玉变得如此尖酸刻薄,萧凤焉干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,心想赶紧转移话题,便道:“不是,凤焉不是这个意思。唔,不管怎样,这次,凤焉多谢苏大哥相救。”
苏蕴玉哂笑道:“你可别上赶着谢我,我说了,救你也并非我所愿。”
对方的冷言讥讽,怼的自己是哑口无言。萧凤焉缄默,他实在不知在此时这种尴尬的气氛之下还能说些什么。
苏蕴玉见对方似是没反应过来,又接着冷嘲热讽道:“我也是在街上碰巧遇见了求医问药的萧隐,软硬皆施地拉着我来救你。本来不想的,你那属下一手扯着我,一手搭在剑柄上就没离开过。我敢不来么?”
萧凤焉不想被人救下是如此不愿的一件事,对方还是被自己属下强行拖来的,只得替萧隐道了歉。
“是凤焉管教不严,对不住了,苏大哥。”
苏蕴玉看着萧凤焉,目光复杂。
“你这伤,并非一般兵器所致,但是这江湖之中,能近你身且又能伤你如此的,怕是没几人吧?”
为什么萧凤焉听到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?
“是凤焉学艺不精,江湖之大,山外有山,人外有人。”
苏蕴玉毫不遮掩地冷哼一声:“你们萧家还是如此惺惺作态,天下独大的日子过腻了?现在竟如此谦虚,真是看不惯,你过几日恢复的差不多就离开这里吧!”
听到苏蕴玉直接逐客,萧凤焉难掩气性,从小过着众星捧月,傲视群雄的生活,如今被自己从小一向尊敬的人暗讽羞辱一通,简直就是莫名其妙!
“敢问苏大哥,为何现在见我如此冷漠?”萧凤焉压着怒气。
苏蕴玉不为所动,悠悠放下袖口,把长衫下摆整理好,方道:“看在你喊我一声‘苏大哥’的份上,我就告诉你,若为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萧凤焉皱眉。
“听不懂也无妨,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自己做了什么!”苏蕴玉此时也是怒火中烧,“有些事,过去了,不代表没有发生过。你自己好自为之吧!”
不等萧凤焉开口,苏蕴玉带着一种不想沾染此人分毫的厌恶感,大步流星的离去了。
萧凤焉并没有问到自己想问的问题,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,他怎么可能轻易离开?
况且被苏蕴玉平白无故一顿教训,真是一口血堵在喉咙,吐不出来咽不下去。跟着他前脚离开,后脚萧凤焉带着一肚子怒气便起身追了出去。哪知刚起身,一阵头晕目眩,双手撑在桌上好一会才逐渐清醒过来,再出去寻早已不见对方踪影。虽然自己自继任萧家掌门以来,也无所作为,但是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,如今被一个八年未见之人劈头盖脸,毫无理由的辱骂一通,萧凤焉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什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,什么要他赶紧离开苍月城,简直就是莫名其妙!
一楼大厅座无虚席,人声鼎沸,好不热闹。
萧凤焉双手撑在二楼的护栏上,心中乱成一团,气成一团,却在这时的余光中,察觉一道更加凛冽削骨的目光,直直向他万箭齐发。
支撑身体的那双手暗自攥紧了护栏,萧凤焉再稍稍多用一些内力,那块护栏怕是要碎成渣渣了。
蔚衍那张脸,毫无避讳地杀气腾腾,那双深邃的眼眸于二楼之人遥遥相望。
萧凤焉不知道为何有种错觉,那蔚衍与苏蕴玉是一路子的,对他简直视若仇敌,恨不得碎尸万段。蔚衍他自然明白原因是为何,但是苏蕴玉对他的态度,他始终想不通。
宋怀瑾一时觉得身边气温陡然乍寒,他低头看见身旁的蔚衍干净修长的左手搭在皓月的剑柄上,宋怀瑾停下向店小二的询问,顺着蔚衍的目光望向二楼的萧凤焉。
心中自是明了。
四目相对,瞬间激起火光电石。
宋怀瑾完全可以想象出蔚衍控制不住的后果。
少顷,他先是颇为文雅的谢过店小二倾囊相授为他解了众多疑惑之后,接着握着手中的折扇淡然从容地冲着二楼挥了挥,算是跟萧凤焉打了招呼,也算是断了二人的彼此想要削铁如泥、抽刀断水的气势。
萧凤焉漠然无视,转身进了雅间,闭了门。
“咦……萧掌门是不是没看见我?”宋怀瑾道。
蔚衍眉头紧蹙,盯着萧凤焉紧闭的房门沉默不语,此时他只是觉得与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某人同一屋檐下。
晦气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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