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楚都四季
自韩伯荣入宫后,楚黎又去医馆疗毒三次,转眼立夏将至。
申时已过三刻,楚黎仍未现身长安阁侧殿,公主少有迟到的时候,伯荣一边等待,边温习昨日临的“江城子赏春”。
此时心澄小跑着入了殿,说道:“伯荣,殿下令我知会你,今年暑气来得突然,往后习字得推到戌正了。”
“戌正么?”韩伯荣面露讶异之色,楚宫宫女若不值夜,亥时便要就寝,离戌正不过半个时辰,再者,这和暑气又有何关联呢?
心澄张口欲言,犹疑片刻却只字未吐,只点点头,出殿寻自己的活计去了。韩伯荣并非多嘴之人,她压下心中困惑,补完了词牌的最后一句——“天易见,见伊难”。
一入夏,公主白日杳无踪迹,夜里回到长安阁,便如霜打的茄子般蔫蔫的。她每日戌正虽不缺席,亦不似以往活跃,总是哼哼唧唧卧在榻上。
韩伯荣不仅学会了依靠《字汇》自力更生,还得往返小厨房数次,给楚黎端来冰镇牛乳、冰镇西瓜、冰镇绿豆汤……
“殿下夜夜这般饮冰,肠胃真受得住么?”韩伯荣虽知小厨房的食材皆是由尚宫和食医反复商定,还是不免忧心。
“无妨。”楚黎嚼着雪梨,口齿不清地答道。今夜她难得起了精神头,打算好好弥补连日偷下的懒。
公主走到书案边,见《字汇》旁还摆着一册《食州录》,惊奇道:“伯荣姐姐已能读懂此书了么?”
韩伯荣有些羞涩:“半猜半读,粗浅过了一遍。”《食州录》记载了中原各地饮食风貌,文笔平实生动,在民间也有广泛传播。
楚黎玩心大起,说道:“那姐姐可有读到奉元一带百姓最喜食用的爨爩面?”
“似是不曾。”伯荣老实回答。
楚黎一本正经点头:“这面不仅以其香辣劲道之风味闻名,更因爨爩二字极为繁复而被津津乐道,大学士中都少有人能写出呢,今日我便教于你。”公主但凡有调皮违规的时候,太傅便罚她抄写爨爩二字百遍,早已烂熟于胸。
楚黎教生字时,习惯先以正楷打样,释其意后再让伯荣临摹。今日公主却改了做派,走到伯荣身边,轻轻握住了她持笔的右手。
两人虽日日见面,却不曾有过肌肤相触,此刻皆是微微一颤。
“都入夏了,姐姐的手怎么这般凉?”楚黎最贪凉了。
“奴婢自小体寒,四季都是如此的。”殿下的手倒比寻常人温热些。
“冰肌玉骨,自清凉无汗。东坡先生诚不我欺。”楚黎笑嘻嘻贫嘴,她终于记得自己是要干嘛的,带韩伯荣运起了笔。
还没点划两下,公主便又偷瞄起旁边的人,她见伯荣脸颊微红,睫毛轻颤,突然平白无故地感到紧张。这下可好,写了千百趟的字也记不得形状了。楚黎拉着韩伯荣玩起鬼画符,东一撇西一捺的,生生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拼凑完爨爩二字。
韩伯荣奇怪又好笑地瞥了公主一眼,楚黎大窘,正欲开口胡诹几句挽回颜面,忽觉心口烈火灼烧般剧痛,顷刻全身浮上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殿下,您还好么?”伯荣察觉到异常。
楚黎疼得闷哼一声,前年盛夏,她曾因冰窖内时日难耐,未待足时辰就溜了出去,便引发过这症状——今夏还远未到最热的时候,她也很守规矩,怎的依旧会发作?楚黎艰难地坐回榻上,心下骇然。
爨爩面事件后,公主愈加昼伏夜出,韩伯荣每夜在侧殿习字,也只偶尔能侯到她。如此状态持续至白露,才见楚黎逐渐恢复如常。
秋暮冬初,西域来使,恰逢楚帝三十生辰将近,京郊皇家猎场的冬围也开始了筹备。一时间宫内太监宫女往来穿梭,很是热闹忙碌。
韩伯荣宛若出尘仙子,每日离了小厨房,便是读书写字,心如止水。楚黎就不同了,她沉闷一夏,哪还坐得住,心思全然放飞,日日想着往外跑。
伯荣如今已可识读外书库大部分书册,除诗词外,她自然最偏好饮食、农学类典籍,甚至连药典都曾好奇翻阅。公主眼瞅韩伯荣不仅出了师,还反之督促起她的功课来,便完全抛弃了身为启蒙老师的自尊,撒娇偷懒无所不用其极,让伯荣好生见识了一把无赖精神。
“奴婢听闻启明斋改革学制,岁末新设了多门考校,殿下似已胸有成竹。”
“不着急的,等过了冬围再说,明儿他们学得可没我勤。”
“大皇子还不足七岁。”韩伯荣无奈道:“殿下,昨日读《中庸》的‘三达德’,奴婢正想请教…”
“唉!伯荣姐姐,乌垒城进贡的干果今日便到了,我陪姐姐去内需司领些?”公主使出顾左右而言他的老招数。
韩伯荣碍于身份,不好对公主过分约束,她见楚黎玩心日益加剧,毫无收敛的自觉,便冷落了她。楚黎察觉伯荣脸色,有些心虚,但转念想到暗无天日的冰窖,又觉得自己十分可怜委屈。如此渡过五日,两人对话竟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。
冬围遇上帝王大生辰,声势隆重。文臣武将、后宫贵戚的朝廷仪仗拉得老长,浩浩荡荡往京郊行宫前进。
心佑因家中祖母病重,告假返乡,楚黎便点了韩伯荣同行,盘算着趁机讨饶和好。此刻队伍中央的四架凤鸾马车上,伯荣与心澄分坐楚黎两侧,小丫鬟掀了车帘,兴奋地拉着公主叽叽喳喳,韩伯荣内心好奇,但自觉还和公主置着气,索性闭目养神。
楚黎想到行宫景致,亦是神采飞扬:“此次在郊苑能待上半个月,伯荣姐姐可有带什么书?”
韩伯荣幽幽道:“奴婢只是后厨宫女,所带《药香草部》、《山家清供》,无非是些收录药草野菜的饮食典籍。”说完她又闭起双眼,似乎很是疲累。楚黎酝酿好的马屁难再拍下去,不由暗叹,哄人之道,阻且长兮。
行宫猎场辽阔,山水秀丽,园林精致。长安阁一众安顿于区位上佳的禄水轩,皆是心情舒畅,韩伯荣立于庭院中,也感到难得的轻松宽慰。
楚黎很适时地凑上来,贼溜溜道:“后宫女眷能到这宝地休憩的机会极少,且从未超过七日,伯荣姐姐实乃福星福将。”
“殿下福泽深厚,是奴婢有幸借光。”韩伯荣微微一礼,进屋收拾布置去了。
楚黎牛皮糖般紧随其后,韩伯荣刚摆出马车上提到的《山家清供》,她便翻得殷情。不多时,公主看出了门道,赞叹:“京城最大的苗圃就在别苑山脚,加之后山地貌多样,物产丰富,姐姐定是有了打算,才带上这册蔬菜大全。”
韩伯荣面上波澜不惊,心中却有些欢喜,楚黎虽然思维跳脱,却从未错读过她的心思,她确实很想借此机会亲眼瞧瞧田头山间的食材呢。
公主见伯荣还是不爱搭理她,装作愁眉苦脸:“伯荣姐姐要如何才能解气呢?”
“殿下说笑了,奴婢怎敢生殿下的气。”声音闷闷的。
此时庭外微风拂来,轻轻托起《山家清供》的页角,公主眼睛一亮,喜道:“我与姐姐打赌,若能在别苑找到书目里的一百种野菜,姐姐便不再生我的气了。”
韩伯荣听楚黎语气百般讨好,突然惊觉与公主相处不过半年,自己竟然忘乎所以,对这大楚第一尊贵的皇女使起了小性子,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。
她一时有些看不懂自己,半是踟躇半是动容,面对楚黎的神色终于软和下来,柔声说:“奴婢与您一同去找野菜,往后长安阁习字,殿下也莫要再逃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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