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
康熙十七年十一月初九。
彼日晨起给太皇太后请过安,打开紫檀木百宝嵌百兽图三层梳妆盒,看着里面的梳具。
扁针用于掖外露的碎发或拨缝隙,每当插戴玉簪金钗等饰物,如若直接插入容易将头发弄乱,因此插戴前用扁针在所戴部位拨出缝隙,将头饰插入后再撤出扁针。
胭脂棍是面部化妆时用于点唇的,梳完头,必用胭脂棍沾胭脂,先将唇部轻轻涂抹,最后以下唇中线为中心,点一醒目的红圆点。
其余的梳子、竹篦、剔篦、大小刷子,各有用途,都是描金彩绘,凤凰展翅、腾云仙鹤、卧莲鸳鸯、云霞蝙蝠、折枝牡丹、素兰彩蝶、并蒂海棠、九攒寒梅、千叶佛手、榴开富贵、祥瑞春桃、喜鹊鸣春、柳燕迎风、翠鸟舒翼、山清水秀、亭台楼阁、仙人鱼舟。
一柱香的时间过去,托腮凝神望着镜中的自己,骤然觉得心惊,从前低调无争,如今也精心于妆容了。
单说这胭脂,施得极轻薄,脸上先是敷上白色的珍珠茉莉粉,再蔷薇花的胭脂,只为玫瑰色泽太艳,月季又单薄,只有月下的红蔷薇拧了汁子才有这般好颜色。
午后却是秋语来报:“内务府的黄公公送来了东西,请娘娘移步。”
浮雕貔貅青瓷案几上置着剔红彩绒捧珠方盒,里头有一件极为流丽的旗装,在金光浮动的底子上,孔雀羽隐隐闪动着磷光,深碧浅翠,华美异常。
我细细看去,那料子是苏绣,以金线为底加以锦绣,织作仙鹤腾云,又取桃红色、绯红色、浅粉色、浅橙色、杏黄色、鹅黄色、墨绿色、雪青色、宝蓝色、湖蓝色、墨紫色、月白色,这十二种颜色的彩绒与孔雀羽一同织成。
孔雀羽的羽绒旋绕于细细的蚕丝之上,再分节捆扎,由于羽绒短而硬,羽线在织入后,不断岔出绒毛,故而华贵夺目,远非缤纷丝线所能比拟。
我十分惊讶:“这是何物?”
黄淮答道:“邑州右江的奉天府尹孝敬娘娘的,那儿的翠鸟软羽是咱们大清历代的贡品,而这雀金呢更是昂贵,无比稀有。”
我并不参与朝廷的事,所以下次遇见玄烨,就提起此事,但他却叫我安心收下。
……
冬季寒冷寂静,人也难免慵懒,晨起给二位太后请了安,我甚少再出延禧宫,大多时候,是在殿中找些有趣的事儿打发时间。
彼日午睡起来,在暖阁下鉴赏匏器。康熙年间的匏器工艺已臻精致,品种齐全,式样新奇,纹饰丰富。玄烨知道这种朴雅之器深得我的喜爱,便送了一整套碗具过来,碗中内壁髹黑漆,并以金漆描绘图案,造型典雅大方,体现了自然之物与手工艺的完美结合。
过些时候却是听闻倪霜过来,我自然是欣喜,赶紧吩咐千嬅端上祁门红茶。
我拉着她的手,亲亲热热道:“皇上赏了一罐槐花纯蜜,这是蜂蜜里最金贵的,等下你带回去。”
倪霜犹豫道:“御赐之物怎可转赠他人,再说了,若是给我,你吃什么?”
我扑哧笑了:“不要紧,皇上不会生气的,而且小厨房做的东西花样繁多,有时都吃不过来,你不必客气。”
倪霜温然一笑,道:“京中天气不比江南,秋来风躁,冬来暴雪,为着润肺,早起喝银耳羹,睡前喝杏仁露,你呀,在饮食上最讲究了。”
闲话半日,已是傍晚。
“皇上为着卿贵妃有孕,特意在启祥宫朝霖殿设宴,过来之前,我去看了一眼,宫殿里里外外翻新了,这有孕之喜的贺席,真真隆重。”倪霜神色沉郁,仿佛被湿漉漉的雾气所笼罩。
我扯了扯唇角,不屑道:“她头一胎没保住,这是皇上与她盼了多年才又有的孩子,贺席可不得多费些心思。”
彼日倪霜她身着浅蓝色丝绸旗装,渲染着水墨色的荷塘风光,脉络分明的荷叶,拥护着深浅双色的粉嫩荷花,清淡的蜻蜓点水若隐若现,外头的氅衣也同一颜色。
我看着倪霜的衣着打扮,思虑道:“每回高位妃子晋封,或是宠妃有孕的贺席,虽说并无要求参与的嫔妃要身着节日家宴才出现的吉服,可你方才说了,皇上如此重视,不如咱们都换上吉服好了,皇上会高兴的,也算是给足了卿贵妃面子。”
倪霜转动着十八子蓝玉髓手钏,点了点头,同意我的想法。
我打开白檀木雕梅二十四幅密格金丝衣橱,找出一袭深蓝色绣松鹤长春团花吉服给她。
倪霜头上插戴的数枚绒花,多为蜻蜓与蝴蝶,既然蝴蝶蜻蜓都在,可不能缺了花卉呀,我择了一枚珠花,粉琉璃雕刻为芙蓉图案,烧蓝与白珍珠为叶子。
我自个儿身着的是墨紫色绣鹿鹤同春吉服,头上插戴绒花与步摇,绒花为浅粉色牡丹,步摇为五翟凌云。
倪霜看着我打扮好走出来,温然一笑,为我扶正头上插戴的步摇,让金丝飞蝶的碧玺坠角恰到好处地垂在鬓边,摇晃出朝霞一般的艳光。
宴会对于我来说,只是换一个地方用膳罢了,场地更大,菜品更多,另有丝竹歌舞可欣赏。
卿贵妃身着浅粉色丝绸旗装,绣满了橘红锦黄双色的菊花,盘金彩绣,繁荣艳丽,领口袖口是浅绿色,如意镶纹用金丝绞着无数白髓绿髓香珠,外头是对襟大镶大滚紫金凤凰坎肩。
小两把头上插戴着浅粉色绒花,图案为并蒂菊花,还有一支仙鹤展翅步摇,流苏是五彩祥云图案,还有金箔银箔的扇面,越发显得喜气盈盈。
记忆中,卿贵妃的衣裳,除了绿色还是绿色,无论家常旗装或是正装吉服,即便是除夕家宴也如此,大概只有在对她而言这样重要的场合,才会穿上鲜艳的颜色罢。
还有一个人出乎我的意料,她虽然身着月白色丝绸旗装,却用金丝线绣着青鸾,袖口是簇簇粉白浅紫的丁香花,清雅而秀丽。
与头上插戴的数枚黄宝石丁香珠花交相辉映,更兼一对滚金镶红蓝双宝簪子,长长垂下玉串珠,末尾坠着小巧玲珑的珊瑚珠,格外有耀目绚丽之美,华贵而不失婉约。
盛装下的荣嫔虽非天姿绝色,却有着平日里没有的娇艳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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