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争执
马强一旦较真起来,脸色铁青得吓人。
程飞有些紧张,运球的节奏稍稍有点乱,身子也侧了过去,害怕被对方断球。
王志文默默地观察着程飞的每一个触球动作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看来,程飞似乎缺乏突破过人的经验和技术。他所表现出来的娴熟的运球手感,应该是之前训练球感时所带来的。
程飞等待队友跑进半场,然后启动脚步,往右侧跑去。
马强那壮实的身体很快就贴了上来。
程飞身形一顿,手上忽然一个换手。这个换手做得十分生涩,根本没有过人的能力。
但是气势汹汹的马强还有点着了道,似乎并没有想到程飞还会突然换手。
程飞左手运球,直接从右侧杀进了三分线!
马强很快反应过来,转过身就追上前去。他贴得很紧,程飞根本无法启动脚步突进去。
紧接着,程飞直接收球入手,手臂忽然一抬,做了一个极其逼真的假动作!
马强果然吃了这一招,一下子就跳了起来!
程飞趁此机会,躲过了马强的贴身防守,高高地跃起!他已经做出了标准的跳投动作!
空中突然出现一个黑影!
程飞大吃一惊,眼看着胡海涛已然跃在空中,大手张开,遮挡了视线!
胡海涛志在必得,他最擅长等待对手进行二次投篮的时候送出一个痛快的大火锅。这一次,他相信程飞吃定了这个火锅,如果程飞遭到盖帽,肯定会打破之前的投篮节奏感!
但是他没有料到的是,程飞的手腕忽然翻转,篮球直飞一侧!
张雨来正站在零度角的位置,伸手接到了这个球,面前无人防守!
“投!”在传球的一瞬间,程飞同时低声喊道。
张雨来听到这句话的同时,把手中的球投了出去。如果纯粹算训练时的投篮命中率的话,他在204寝室里仅次于几乎百发百中的程飞。由于程飞的存在,很多人都忽略了队中的另一位神投手——张雨来。只是,在比赛的时候,他一方面是没有机会上场,即使上场了,也因为战术问题和经验问题,无法发挥,和程飞的遭遇基本一致。
这个球直接洞穿了篮筐。张雨来的脸上简直笑开了花!
“传得太好了!”张雨来跑向程飞。
程飞微笑着和他击掌。和兄弟们联手战斗的感觉真好。
“这一传还真漂亮。”杨聪说道。
王志文点点头:“他的腰腹力量好像不错啊,有点滞空的感觉……”
场上的胡海涛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,到嘴的鸭子飞了,明明感觉绝对可以盖到的球,居然被程飞瞬间反应过来,而且还促成了一次恰到好处的进攻。
他知道不能再小看眼前这个程飞了。
两个多月前,程飞还没碰过篮球;一个多月前,他连多投几次篮都会累得喘个不停;仅仅二十天前,他在篮球场上的处子秀一败涂地,毫无亮点。
今天,程飞仿佛脱胎换骨,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
程飞没有王志文的娴熟球技,也没有杨聪的凌厉突破,但是胡海涛不知道为什么,头皮阵阵发麻,他觉得程飞给他带来了一种非常压抑的感觉,一种极其可怕的感觉。
这种感觉,唯有在面对六中王牌许健时,他方才有过。
胡海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王志文也察觉到了这一点。
“可怜的胡海涛,我知道他在想什么,”王志文说道,“我上一次看到他有这种痛苦的表情,是在和校队三人组打球的时候,当时许健连续得分。我们只能干看着,没有一点办法。其实,像我们这种业余篮球,你们知道最可怕的能力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杨聪和刘俊锋都没想过来。
“是准确的投篮。这是最具备杀伤力的一种技术。”王志文说道。
“你是说程飞掌握的这种技术?”杨聪问道,“可是他第一场的表现可是完全不行啊……作为一个投手,平时投得再准,打起比赛来投不进去,那有什么用呢?”
“我说的当然是经过锤炼的投篮技术,而且我也说了,是在业余篮球比赛里。防守是一门很深的学问,我们一般人做不到合格的防守,而进攻就相对容易了,不光是个人突破,就是依靠简单的几个挡拆,投手就能找到能够出手的位置,”王志文继续说道,“一个百发百中的神投手,对对手的打击是最大的……”
“这让篮板变得毫无用处……”刘俊锋接着说道。
“没错,篮板球是比赛的生命线,但是一个优秀的投手能让它的效用降到最低。”王志文笑道,“我开始觉得,我们寝室队有戏了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觉得的……”杨聪的目光重新落到比赛场上。
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了。毛欢带球推进到前场,丢给了胡海涛。胡海涛面对张雨来,直接用身体往里面靠。
张雨来本来就比较软,身体也很单薄,哪里经得住胡海涛这一下子?他一步步后退,很快就被逼到了两分线附近。
胡海涛急不可耐,直接转身跳投。
他的投篮就和大多数打球的孩子一样,没有什么准心,基本上靠蒙。这一次也不例外,篮球竟然连篮筐都没有挨着!真是越急越出乱子!
篮下的陈杰直接拿到了球,丢给了程飞。
程飞在无意中已经是重点防守对象了,毛欢一看他接球,马上就冲了上来!
程飞的运球欠缺火候,当然不敢带球推进,顺手就给了旁边的李琳。
李琳没运两下,又给了邓亮。
就这样,几个人来回倒球,等到了前场的时候,程飞顺利地拿到了球。
毛欢丝毫不敢懈怠,马强也如临大敌,两人虎视眈眈地盯着程飞手中的球,好像生怕他又跳起来投篮似的。
作为一个投手,最害怕的就是陷入绝境。静,不如动。
得到吴忠民教诲的程飞,当然深知这一点,尽管突破不是他所擅长的本事,为了盘活进攻的态势,在马强来得及反应之前,他就突然启动,从毛欢的一侧冲了过去!
毛欢虽然防守不住王志文,但是程飞的脚步并不快,他很快就贴着程飞下去,几乎不留一点身体上的空隙,以防程飞突然跳起来投篮。
但是,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程飞在冲到禁区外侧的时候,突然往外一个跳步,然后就高高跃起!
毛欢大叫不好,赶紧往前扑!
马强、胡海涛等人几乎把程飞包围了起来,切断了他的传球路线。
但是,程飞并没有选择传球。
他想试一试,在这种比赛的强度下,如果这样投篮,会有什么样的效果。
王志文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,眼里满是惊讶。
杨聪也站了起来,不敢相信地说道:“后仰!”
“操!”刘俊锋瞪大了眼睛,就来得及说这一个字。
程飞的身体与地面形成了60度的斜角。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后仰跳投,他的身体一点儿也没有变形,手臂、腰身依然笔直,只是,远远离开了毛欢所能触摸的范围。
胡海涛无法掩饰内心的惊讶。场上的每一个人,都傻了似的看着眼前这个少年,施出了业余篮球中难以见到的绝招——传说中乔丹克敌制胜的最强法宝。
程飞黑发飞舞,手臂宛如天鹅曲项,引颈高歌。
篮球以华美的姿态在空中飞行,无声无息地坠入篮网。
这个弧度甚至比正常跳投时还要大,篮网的尾端仅仅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一个完美的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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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哗啦!哗啦!”二楼男生宿舍的洗手池大门紧闭,里面传来阵阵轰隆隆的水声。
一群男生赤身露体,在里面用水盆接着凉水,从头到脚地淋下去。
天气已有彻肤的凉意,但所知最近的澡堂距离这里也有不止五里路程,而谁也懒得去开水房花上五毛钱提桶水回来。这样洗,虽然冷得稍有点哆嗦,可也过瘾得很。
就连程飞,也开始渐渐适应这种冷水灌顶的洗澡生活。
“说实在的,”杨聪边往身上打肥皂,边说道,“要是程飞早来一天,这场比赛我们都不一定会输……”
“不会,”程飞赶紧说道,“我最后几次投篮都没有中。”
杨聪不以为然地说:“那是因为没有配合,要是我在场上,看他们敢不敢那么防你!”
王志文抹了把脸上的水珠,说道:“其实程飞说的有道理,即使有他在场上,一开始高二的就不会那么打,肯定把投手往死里看!最后几分钟,他们明显被打蒙了,一回过神来,程飞也就不那么好投了……”
“去去!”刘俊锋不高兴地一挥毛巾,“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!要是我们几个都在场上,把配合打起来,掩护程飞投篮,也不至于就被看得那么死!说到底,程飞你今天就是大英雄,可算给老子们出了一口恶气!对不对,兄弟们!”
“对!”澡堂里的人齐声喊道,无不开怀大笑。
程飞笑得最开心。
“对了,”杨聪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王志文,明天我们要到体育部报道吧?”
王志文点点头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奇怪神色。
“去做什么?”程飞问。
“体育部组了一个高一联队,”杨聪解释道,“就是从联赛里面挑出来的人吧,要集合在一起训练,然后可能要选人进校队。我和王志文都在联队的名单里。”
“哇,这么好的事情!”张雨来兴奋地说,“你们争取都进校队,那我们寝室可有两个校队成员了,真风光!”
杨聪苦笑着说:“我就算了,听杨亚威说,校队一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平均身高一米八。就算是后卫,至少也得一米七五。不过,王志文还是很有戏的,联赛MVP可不是白得的。”
王志文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。
程飞却看得出来,他的心情非常复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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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日。周一,下午五点。
教学楼一层的体育部办公室打开了大门,一高一矮两名体育老师走了出来。
个子高的,当然是田生勇,身高接近一米九;个子矮的,则是王宝江。王宝江的手上拿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些名字,显然是一份名单。
“老田,你这样搞不行啊!”王宝江指着名单说道,“球员还没合练,先通报进校队的名单?这不是打击学生们的积极性吗?”
“唉呀,我说老王,”田生勇边走边说,“我不是在会议上说了吗?全国高中生联赛马上就要开打了,学校领导对这个非常重视。你看,校队现在基本上都是高二的学生组的,能打你算算,无非就六七个人,高三的可以再拉两个过来,人员不够啊!万一有个伤病什么的,或者是像前几天,那个**的家长跑过来,说学习第一,非要他儿子退出校队,那怎么办?当务之急就是要把校队拉起来,把新人赶紧培养起来!”
王宝江摇着头说:“你还没训练,你怎么知道哪些学生有能力进校队呢?”
田生勇不耐烦地说:“高一联赛打了一个多星期,哪个学生的表现我没有看到过?训练能训练出什么名堂出来,一个瘸子,训练两天就能成正常人?不可能嘛!很明显,这几个人都培养价值,拉到校队里去合练,抓紧时间进步,到时候才用的上啊!”
“就算你说得对,但是这名单上也少了个人吧?”王宝江不依不饶。
田生勇停下脚步,叹了口气:“我说老王,你就是跟我过不去。你就是说少了那个王志文对吧?是,我承认他控球好,球感好,但是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七零的矮个子,动不动就往禁区里冲、人堆里扎,行!算他厉害,在高一年级是呼风唤雨了,但是我们搞体育的,你也知道,打篮球不能光讲究这个的!在这里他那一套勉强能用,出去呢?全是一米八零以上的大个子,他这样打,怎么打?”
王宝江冷着脸,没说话。
田生勇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:“老王,我可不是指桑骂槐地说你,你的实力那是证明了的,以前风光得很,是打过省队的牛人!但是那个王志文不能跟你比!老王你就放了我吧,这份名单我也都交给体育部的老师过目了,一致通过啊!就是你啊,太固执……”
两人站在走廊里说着话,没有注意到有个学生匆匆地从一旁走过,正是王志文。
王宝江摇摇头:“你这样搞,太不公平了,根本就违反了体育本身的公平精神。你选的这些人,是,他们也有能力,他们都比王志文高不少,达到了你选校队的要求。但是他们所能起到的作用,未必能及王志文的十分之一,特别是你刚才说的,全国联赛的问题,明年上半年葛洲坝就要搞预选赛,下半年就开打了,正是因为时间紧,越发就是要能马上用的上的人……”
田生勇脸色不好看了,挥手阻止王宝江继续说下去:“老王,你再这么说可真是强词夺理了,你可以怀疑我的眼力,你也要怀疑我们体育部所有老师的眼力?这文件已经是白纸黑字,板上钉钉了,我根本不想跟你为了一个什么王志文吵架,好不好?这件事就这么算了,行吧?”
王宝江深深地叹了口气。两人一同走向教学楼对面的体育馆。
这个体育馆的二楼,是一个全封闭的室内篮球馆,地板全是木质结构,光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只有校队,或是特别重要的比赛,才能使用这个球馆,可以说是学校里很多人都渴望来玩玩的地方。
他们走上二楼,看到两边的球场上就已经来了不少学生。他们正拿着球筐里堆积如山的篮球,一个个痛快地耍个不停。
这些学生都是高一年级的,体育部通知他们今天下午到体育馆集合,组成一支高一联队。至于这支联队的意义,一是以后共同训练,有时与校内外的球队打打友谊赛,算是丰富学生的课外生活;第二,也是最为重要的,就是从中选出优秀的球员,加入校队之中。当然,入选高一联队的学生,都以此为最大的荣耀。
王志文和杨聪都在其中。他们已经换上了学校发的统一球服。球服是深蓝色的,说实话布料比较次,背后印着“葛洲坝六中高一联队”的字样,没有编号。
在场的人,通过高一年级的联赛,大多都已经认识了。有一班的张翼飞,二班的殷威,三班的李琨、张帆、张志刚,四班的李博文,五班的杨聪、杨亚威,六班的王志文、张磊,七班的施晓武,八班的杜宇。基本上,全年级的篮球好手都到齐了。
王宝江发现,几乎所有人都在场上玩球,唯有王志文一人,漠然地站在球场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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