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暖冬
身穿橙红色球衣、仅有八名球员的204寝室队,在昨日一战中以87:75战胜高一联队,消息瞬间传遍校园,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
大多数学生实际上是支持高一联队的,尤其是高一的学生,毕竟联队集中了各个班级的王牌,本来人气就很高;高二、高三的学生对此虽然吃惊,更多的是不屑,高一联队败给一支小个子寝室队,给人的感觉就是联队的水平太丢人了,他们认为六中的篮球是一届不如一届。
所以,这支寝室队虽然算得上一战成名,但是也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。王志文依然是王志文,依然是高一联赛的MVP,这一点没有改变。程飞在场上的惊艳投篮,尽管深深铭刻在不少学生的脑海中,然而那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。
这对于程飞,当然已经足够。这一战他拿下了16分,尤其是临近比赛结束时的三分球,彻底扑灭了联队的反攻气势。16分可谓前所未有,他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。这也彻底颠覆了程飞的形象,不光是学生,就连老师们听说后,看程飞的目光不由得都有些改变。
程飞自然非常高兴。
高一联队虽然战败,士气有些影响,不过田生勇和王宝江两位老师还是照常进行了集训。按照之前的安排,张翼飞、李琨和张帆三人直接入选校队,与高一联队错开时间训练。
王志文仍然没有去校队,连联队也表示不再参加。田生勇对此非常生气,唯有王宝江表示理解。但是,两位体育老师没有想到的是,这个王志文竟然提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要求。
事情要从昨天晚上说起。大比分战胜高一联队后,最高兴的当然是寝室的八人组,还有余静和余阳两兄妹,然后便是几个自愿担任拉拉队兼职服务的女生了,比如王悦欣等人。
程飞破了费,他从来没有出手如此阔绰,请了这十来号人到馆子里吃饭,男生们自然点了一箱子啤酒,大都不胜酒力,只有余阳海量,脸色赤红,还说没感觉。
“真牛!”王志文朝余阳竖起了大拇指。一顿饭席下来,余阳性格爽直,大家当然也都和他熟识了,那边的余静也早已和王悦欣等人叽叽咕咕搭上了腔,不知说什么悄悄话。
余阳笑着摆摆手:“我不欺负你们,你们是学生嘛,我都是工作了的人,外头少不了应酬,自然酒量比你们大。”
程飞知道他是做电脑经销生意,常陪酒席。余阳比余静大了五六岁,很早便没有读书了,一个人在社会上做生意、四处闯荡,社会阅历自然丰富很多。
酒过三巡,天都黑了,那些女生们都三三两两地回宿舍去了,余静和余阳也担心公车收班,作别了程飞等人,离开了饭馆。
饭桌上一片狼籍,王志文看看只有兄弟们了,便挥了挥手,说道:“我有个想法。今儿个我们的队伍开了个好头,把联队都给干跛了,要一鼓作气,打出一片天地来,兄弟们觉得怎么样?”
程飞笑道:“你这话说得不像队长,倒像是土匪头子。”
众人一阵哄笑。王志文也笑了,说道:“我说真的,打球嘛,虽然是打着好玩,不过我们都想打出一点名堂出来,对吧?”
刘俊锋不耐烦地问道:“我靠,有想法你就放啊,卖个什么关子?”
王志文豪情万丈,一拍桌子,大声说道:“我想好了,明天,明天我们就去给校队下挑战书,我们要和校队打一场!”
一时间鸦雀无声。
刘俊锋带头笑了起来,指着王志文说:“你小子有病吧?打校队?”
陈杰也起哄,说道:“王志文你喝醉了吧?”
其他人都没有言语,似乎各有各的心事。程飞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杨聪,发现他血气上涌,满脸通红,不知道是喝多了,还是听了王志文这番“疯话”的影响。
王志文笑道:“我没喝醉,就是要和校队过过招!校队到底比高一联队强多少,我们要去试试斤两,输了我们也不丢人,没什么大不了的!说真的,我看好我们这个队伍!”
此话一出,加上大多是醉醺醺的主儿,一下子群情激奋,拍桌子撩板凳,个个吼得山响:“搞!搞!和校队打一场才痛快!”
程飞皱着眉,微微摇了摇头,不过并没有说什么。他心里很清楚,今天这场比赛胜的有些侥幸,能赢固然好,固然出乎意料的好,但是联队毕竟是第一次配合,连个有效的战术打法都没有,最后时刻还被一个李博文疯狂追分。如果对方是高一三班的冠军班底,状态正常的话,打成什么样很难说……
高二年级是校队的生力军,其中有最开始见到的校队三人组:许健、侯燕昆、张浩。其他的人,他们都还没有见识过。但就这三人,实力都非常恐怖了,如果是一支完整阵容的校队,难以想象身高、速度、体力全部处于下风的寝室队会打成什么样子?
想归想,他并没有扫大家的兴致。打比赛倒是小事,程飞只是担心,如果输掉了(可能性非常之大),会不会对王志文的情绪产生影响。如果作为队长的王志文情绪上波动,必然就会影响整支队伍……
“怎么样?程飞!今儿个你可是我们获胜的功臣,到时候打寝室队还要仰仗你!”王志文打着酒嗝说道。
“程飞,你进步这么这么大?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吧……”邓亮笑道。
杨聪也突然发问:“你好像长高了一点?”
程飞喜上眉梢,点头说道:“你看出来了?我走之前量了一下,居然有一米七了。听吴老师说,多打篮球,是可以长个子,尤其是我们这个年龄的。”
酒足饭饱之后,兄弟们兴致高昂地谈论着今天的比赛,回了寝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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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。下午四点半。
体育馆二楼的室内篮球场内喊声阵阵,高一联队正在里面进行第一场集训,总共十一个人,分为两组进行对抗。田生勇负责大前锋和中锋,王宝江负责后卫和小前。
余汉文正在练习投篮,瞟到有个人走了上来。一看是王志文,余汉文愣了一下,随即冷哼一声,不做理会。倒是张磊看见了,赶紧挥手打招呼:“王志文,这边这边!”
联队球员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去,全都不怀好意。
王志文带着胜利者的微笑,不以为意,大步走到了田生勇和王宝江的面前。
田生勇没好气地说:“你这是干什么?不是不参加联队也不参加校队吗?”
王宝江挥手制止田生勇,然后笑道:“是不是改变主意了……”
王志文摇摇头:“我有件事情想请两位老师帮忙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“过两天,能不能安排校队和我的寝室队打一场比赛?”王志文淡淡地说道。
一语既出,满座皆惊。
田生勇苦笑了一下,摇摇头:“你是在开玩笑吧?”
联队的球员面面相觑,带着古怪的表情。他们固然是王志文的手下败将,但是那支寝室队竟然不知天高地厚,想挑战六中的校队。
葛洲坝六中在宜昌市是篮球传统强校,在葛洲坝系统内部更是无人撼动其龙头老大的位置。多年以来,宜昌市各项篮球赛事当中,都少不了六中校队的身影。1994年,在宜昌市三峡杯篮球联赛中,以92届为主力的六中校队,一路披荆斩棘,在总决赛中战胜多年宿敌宜昌市一中,取得冠军。当年,许健作为高一新生参战,平均每场拿下16.7分,获得了当年的全市最佳新秀头衔,名震宜昌。
92届的毕业和93届的人才凋零,并没有使得六中青黄不接,以许健为核心的94届迅速成长起来,依然在系统内保持了较大的优势。可以说,这支六中校队与当年夺得全市冠军的那支比起来,实力相差无几。王志文想要率队挑战校队,无异于以卵击石,自取其辱。
王宝江沉吟片刻,说道:“我实话说,你们和校队打,胜算不大。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,你们队伍的水平可以多大比赛来提高水平,但是……”
余汉文忽然插嘴说道:“他们想打,就成全他们不就得了。”说着,幸灾乐祸地瞟了王志文一眼。王志文并没有理会他。
田生勇吼道:“别插嘴!这没你的事!”
王宝江望着王志文那倔强的眼神,叹了口气,说道:“学生嘛,想打高水平的比赛也正常,那就这样,我去和校队的人商量一下,如果他们有时间的话,就可以打一场。”
田生勇瞪大眼睛:“老王,你不是说真的吧?这不是纯粹浪费时间?”
王宝江说道:“我这不是听听许健他们的意思吗?学生们要是有时间,多打几场球也没什么,也是个锻炼嘛……”
王志文笑了,说道:“王老师,他们有空,我问过许健了。”
王宝江一愣,只好说:“那行,那行,你们就和许健他们商量个时间,然后通报我们一声,好歹也是校队的比赛,基本的程序还是要走一下。”
田生勇耸耸肩膀,脸上写着“无理取闹”几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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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学楼三楼,高二一班的门口。
许健两边站着侯燕昆和张浩,他们的面前是王志文。
高二的学生大都认识王志文,走过去时都不由得多看一眼,唧唧喳喳地议论着什么。王志文比他们大多数人的个子都要矮,但他的球技却征服了许多人。
“那就周五下午吧,”许健一袭白衣白裤,面色平静地说道,“高二有七个人,高三的有两个,如果再算上高一新进来的三个人,总共十个人。不过,高三的恐怕来不了,他们学习太紧,班主任不放。我只能保证高二的能来,不过实力上绝不会弱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王志文笑道。
许健说:“跟体育部说一声吧,到时候他们要派记分员和裁判的,你去还是我去?”
“我去吧,”王志文说。他走后,侯燕昆马上转过身来,靠在栏杆上,懒洋洋地拍了拍许健的肩膀。
“帅哥,你这是干嘛?浪费我们时间,去打这种队伍。”
“是啊!”三个人的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,“打这种比赛有什么意思?”
侯燕昆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,他转身就一拳打在身后那人结实的胸脯上,发出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“我说童小力,几天没见,胸又大了不少哇!”
“闭嘴!”童小力挥拳作要打的动作,侯燕昆嬉笑着躲开了。
这位名叫童小力的家伙,剃着平头,身穿麻色的无袖衬衫。他来自高二五班,身高一米八三,体重至少在一百九十斤以上,虎背熊腰,浑身滚圆,力量惊人,别看他生得那么胖,实际上动作异常灵活。据说,他每天坚持跑步一万米,已经坚持了五年时间,是校队的主力,可以打大前锋和中锋两个位置。
“对手太弱了,”张浩也说道,“我看了他们和高一联队的比赛,说实话,高一联队虽然输了,不过是输给了自己,他们打得太烂了,别说战术了,连简单的投篮都投不进去。王志文他们那个寝室队,平均身高估计就一米七了,太矮了,和校队根本没得打……”
许健仍是淡淡地说:“辛苦各位了,王志文开口了,我也不太好拒绝。”
侯燕昆还想问什么,许健就转身回教室去了。他只有耸耸肩膀,对童小力和张浩说道:“没办法,怪人一个!算了,给他个面子吧,随便打打就行了。”
“我从来不随便打。”张浩笑道,也转身回了教室。
“哎……我说……”侯燕昆指着张浩的背影,又转身对童小力说,“这人,跟小孩子打还较真……”
童小力重重地拍了拍侯燕昆的肩膀,差点没把他拍得蹲下去,说道:“我也是,从来不随便打,上了场不管对手是谁,全力以赴!”说着,朝侯燕昆做了个“再见”的手势,转身离开了。
侯燕昆揉着拍痛的肩膀,自语道:“你们这些家伙……行啊,来真就来真的,我侯燕昆正好教训教训那个野小子,打他们个屁滚尿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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课间休息的时候,程飞跑出去买《体坛周报》。他现在都养成了这样的习惯,以前从来不看体育类报纸,现在则期期都买,每天都关注NBA和公牛队的消息。
程飞刚刚走下楼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接着便是一股香风拂面。
他回头一看,正是余静。
她扎着偏上的马尾辫,穿着紫色的长袖毛衫,下身是牛仔裤,显得俏皮又时尚。余静的脸蛋红通通的,加上原本就俏丽的容颜,看得程飞的心里“咯噔”一跳。
“到哪里去?”余静的声音犹如银铃般悦耳好听。
程飞心里又是一颤。他觉得很纳闷,以前没觉得余静的声音这么好听啊,也没觉得她长得这么好看,怎么最近越来越有感觉了呢?奇怪,真是奇怪。
“我……我去买报纸。”程飞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。
“一起去吧。”余静嫣然一笑。
两人走在路上,一时无话。最后还是余静开了口,笑道:“你好像长高了一点?”
“是啊,”程飞高兴地说,“真的长高了一点。”
“怎么回去养病,球就打得这么好了?”
“我打的好吗?”
“当然,”余静眼里满是赞赏,“动作好漂亮,哥哥不断地夸你呢。班上好多人都看了球赛,瞧他们那目瞪口呆的样子,笑死我了!”
程飞美滋滋地笑着,心里那个舒坦,嘴里说道:“对了,我们寝室队周五要和校队打比赛,你要是有空……”
余静高兴地差点跳了起来:“又可以看你打球了,太好了!你们真厉害,现在都能和校队打比赛了,一定要打赢他们!我会支持你的!要不要到时候举个牌子,写上你的名字……”
“别,别!”程飞吓得连连摆手。
余静笑得前仰后合:“开玩笑呢,瞧你……真以为自己是明星啊!”
程飞在报刊亭拿了一张《体坛周报》,余静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袋“浪味仙”,一种酥酥脆脆的零食。他们往回走着,一起“嘎吱嘎吱”地嚼着,说笑着。
“叮铃——”上课铃忽然想起,余静大叫一声“糟了”,忽然拉起程飞的手,往教学楼跑去。程飞跟着跑,脑袋里乱成一团,余静热乎乎的小手攥在手里,那么柔软,那么香滑,手心里似乎紧张得渗出了汗……
冬天来了。这是一个暖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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