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七章 浴火的凤凰
旁观者,往往有更明晰的判断。
程飞坐在场边,始终一言不发,即便刘俊锋和杨聪努力拼抢进球,他也没有与身边的朋友一同喝彩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崔俊,神情异常严肃。
“任何人都有他打球的节奏,同样,任何球队也有特定的节奏。”一个声音回响在程飞的脑海中,他竟然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跟他讲过的这句话。“所谓打败一个人,就是在攻防两断制造出对手不能反应的节奏,或者打乱他固有的节奏,或者利用他的节奏实施破坏。攻防,其实就是节奏的较量。推及到整支球队,也是如此。”
“节奏……”程飞喃喃自语。崔俊亦静亦动,狡猾、谨慎、大胆兼而有之,但他仍然是按照某种节奏在打球。而由于刘科与崔俊的影响,整支球队的节奏也在变化。
是那场梦啊。是梦中那个右臂戴着白色护腕的人,对他说的话,给他上了人生第一堂篮球课,让他在接触篮球之前就洞悉了其中的奥妙,教给他思考的本领……
眼下的局势,仍在混乱无章地进行着。
刘俊锋带球乱跑,奇怪的是,尽管看上去还像个篮球新手的样子,可襄樊四中的球员也很难成功地断下他手里的球,任凭其在半场里闹得鸡飞狗跳。就在刚才,刘俊锋诡异地切入内线,在单易飞的防守之下,竟然完全失去身体平衡,用右手直接推球出去,打板进球!
全场哗然!这个身背4号的精瘦小子,竟然连得6分,硬是把分差维持在4分!
“有意思。”崔俊冷笑着,带队打起进攻,几番传导过后,双方开始半场攻防。
刘俊锋使劲盯着崔俊的腰部,崔俊则稳稳地双手持球,观望着跑动的队友。
“嘿!长臂猴子!”刘俊锋突然说道。
“你说什么?”崔俊一愣。
“喊你呢!”刘俊锋坏笑道,“有本事别搞什么挡啊拆啊,痛快点!”
崔俊冷笑道:“你这算是激将我,是吧?”
刘俊锋嘿嘿笑道:“就看你有没有……”
崔俊突然启动,闪身就从刘俊锋的右侧突了过去!这个身高一米八七的小前锋,在做这种后卫打法的时候,动作依然是那么流畅和熟练。刘俊锋刚要贴过去,突然“哎哟”叫了一声,身体一顿!
邓亮还没有来得及过来补防,崔俊已经腾空而起,一个凌厉的劈扣,“咔嚓”一声得分!
“哇——”全场观众一阵惊呼,都鼓起掌来。
“好快的动作!”汽工大的体育部主任点头赞道,“我看他的身体素质一点儿也不比刘科差嘛,只是两人的打法不同。崔俊这种低调型的,我喜欢……”
崔俊捡起篮球,扔给刘俊锋,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甚是吓人,“这次够痛快吧?”
“靠啊,刘俊锋干嘛?”余阳摇摇头,“跟襄樊四中的王牌玩单挑啊?”
场上的刘俊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一边揉着前胸,一边走到杨聪面前,嘴里还在嘀咕着:“奶奶的,撞得老子骨头都快断了,打球也太凶狠了吧?”
杨聪叹了口气,说道:“你跟他玩激将法,估计没啥用。人家都是见过大世面的。”
“总得试一试嘛!”刘俊锋不服气,“再来再来!”
这次攻防,崔俊居然没有逼紧刘俊锋,只是站好了位置,有意地把对手控制在两分线以外的地方。刘俊锋没有了乱战的环境,两侧和前面都是开阔的,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办了,他持球站在崔俊的面前,瞟着在人群中艰难穿梭的杨聪。
崔俊也没有逼近,就站在距离他两步开外的地方,冷笑道:“投啊,痛快点!”
杨聪喘着气,拼命与李凯要位。刘俊锋见没有传球的空间,只能嘿嘿一笑,说道:“好!放老子投,投到你哭为止!”说着拔地而起,一个跳投出手!
众所周知,刘俊锋的节奏就是运动战、乱战,在混乱中投篮是他的拿手本领,平时训练时中投的命中率可谓惨不忍睹。他的跳投姿势也一直是游骑兵当中的笑柄,说好听点就是跳空中芭蕾,说难听点就是猴子掰苞谷,费多大个劲儿!
他这一投篮,嘴里也跟着叫了出来:“靠!”这个脏字极为响亮,整个球馆都听见了。
好个刘俊锋,甫一落地,立刻启动,几乎没有半秒需要调整身体的,脚步一蹬,竟然凌空直上,冲向了他刚刚投出去的篮球!此时,崔俊也料到这球没有准心,已经扭身到了篮下,看着那球砸在篮筐上弹了起来,再往下落……
崔俊正要起跳,突然后面人影暴起,刘俊锋整个人几乎趴到了崔俊的背上,双膝毫不客气地顶住了对方的肩膀,两只手往上一伸,正好抓到了篮板球!
毫无防备的崔俊大叫一声,往前一个踉跄,失去平衡的刘俊锋先是跨在崔俊的脑袋上,然后人往前翻,在全场观众的惊呼声中,重重地摔到在地上,还紧紧地抱着篮球!
“嘟——”尖利的哨声吹响,裁判急匆匆地跑了过来。
正在大家为刘俊锋担心的时候,他竟然一骨碌就爬了起来,然后指着崔俊就嚷嚷:“他摔我,妈的,过肩摔,这又不是玩摔跤!……”
裁判指着刘俊锋,嘴里喊道:“葛洲坝六中4号,抢篮板犯规!”
刘俊锋眼睛瞪得贼大,摊开手,用极其无辜的声音喊道:“我靠,他摔我……”
大家再去看崔俊时,这个身材瘦削精壮的大男孩竟然趴在了地上,揉着两个肩膀,痛得龇牙咧嘴。一向表情冷漠的崔俊露出这种表情,顿时让大家忍俊不禁,想笑又不敢笑。刘俊锋见此情景,赶紧闭嘴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了。
直到这时,一直表情严肃的程飞才露出一丝笑容,但稍纵即逝。
第二节余下的时间里,游骑兵当中的“白银双枪”,也就是杨聪和刘俊锋,依靠出其不意的乱战,携手拿下了12分,硬是在半节时间里保持了4分的领先优势。通常是,襄樊四中顺利取下2分,但很快刘俊锋就再度拿下2分,一来一回抵消干净。
但是,从刚才刘俊锋犯规开始,恼羞成怒的崔俊突然发力,襄樊四中一口气就打出了14:0的小**,崔俊连投带罚取下了其中的8分,在杨聪和刘俊锋的协防之下,可谓是予取予求,毫不客气!
刘俊锋在上场初期时展现的手感彻底没了,杨聪也遭到了李凯的封锁,游骑兵的失误率迅速飙升。在上半场比赛结束时,襄樊四中以48:38反超,取得了多达10分的领先优势!
襄樊四中用实力向人们证明,什么是王者归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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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场休息的十五分钟时间里,刘俊锋几乎是躺在地下听完张平亚讲话的,在与崔俊对抗的八分钟里,这个游骑兵里耐力最强的足球小子,竟然彻底累趴下了。他在攻防两断拼尽了全力,也只是换来了昙花一现的闪光。
其实,在襄樊四中的面前能有一瞬间的闪光,已经是很多球队的奢望了。
这就是接近职业级别的对抗,他们也许技术上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优秀和出色,但是他们稳定、持久、凶狠、霸道,尤其是身体的强壮能让你吃够苦头。和这样级别的对手较量,就如同上拳击台一样,几个来回就能耗掉你积攒几个星期的体力!
王宝江心疼地看着这群孩子,他打心眼里为游骑兵们感到骄傲,能在上半场一度领先,最后仅仅落后10分,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表现!他真的不能再要求更多了,能坚持到最后,无论结果如何,他们都是英雄!
但是,他现在不能这样讲出来。王宝江从程飞的眼里看到了一种讯息:他们还没有放弃!张平亚依然在认真的布置着几乎没有用处的战术,他也没有放弃!
决不放弃!这不就是游骑兵之所以能够走到这一步的原因所在吗!
“他们下半场会加强外线防守,就像第二节后半节那样,阻绝我们的中远距离投篮,这会给我们的战术执行带来很大的困难,”张平亚说道,“我需要你们往篮下冲,挡拆不光是为了找投篮机会,也是能够找到突破机会的。”
他指点着战术板上的位置,游骑兵们有的沉思,有的点头。
“程飞,杨聪,你们不能休息,”张平亚抬头看着他们的眼睛,“你们要抓住机会冲进去,撕开他们的外线防守,直插他们的心脏!”张平亚做了一个有力的动作,然后笑道,“你们就是两把尖刀,看看是我们的刀锋利,还是他们的盾结实!”
十五分钟在平时很长,现在却觉得很短。已经打满了上半场的杨聪、王志文和邓亮,感觉体力尚未恢复到一半,就要继续登场了。程飞换下刘俊锋,李琳换下张雨来,先发阵容再度出现。
喝茶聊天的那些领导们也振作起了精神。汽工大体育部主任抿了口绿茶,说道:“第三节要是拉开20分,就不用看了。我看没什么问题,老王觉得呢?”
武汉大学体育部的王主任笑笑:“上半场就决出胜负了,分差不会再缩小了。”
“讨论比赛本身有什么意义?”华工体育部的陈主任摆摆手,“我看哪,襄樊四中肯定又要让刘科上了。我跟你们看法不同,刘科这孩子比崔俊有前途,要是……”
他们聊着聊着,双方球员站上了场。刘科果然换下了崔俊。休息了足够长时间的刘科活动着筋骨,眼里精光爆射。显然,他要卯足了劲,狠狠地发泄上半场的郁闷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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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骑兵发动进攻,仍是上半场的战术,变化不多;而襄樊四中果然如张平亚所说,加强了外线防守,除了张良镇守禁区左右,其余四人是全线压上,顿时给游骑兵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!
交叉移动,交叉移动,几次倒球都出现了困难,游骑兵的节奏明显减慢了,传球也犹豫了许多。程飞正要传给杨聪,刘科突然伸手断球,猛虎一般朝前场狂奔!
他的速度、力量的爆发,至少从账面来看,要比崔俊凶悍十倍!
“唉呀!”余阳急得一捶手,“程飞又失误了,不能让他们再这么得分了!”
程飞拔腿就追,他与刘科几乎是并驾齐驱,两人直射前场而去。在进入三分线之后,程飞终于获得了绕前的空间,他跑在刘科的右侧,一手顶住对方的右臂,一边疾速跨步,要阻挡刘科对篮筐的直接进攻!
没料到的是,刘科非但没有减速,反而突然加力,登时弹开了正在绕前的程飞,接着就是抱球在怀里,两步大跨,竟然从篮底下冲过去,腾空而起,一个惊天动地的反手暴扣!
“哇——”全场的气氛顿时被这个精彩绝伦的扣篮点燃了!
“啊——”在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,刘科狠狠地挥着拳头,如同狼嚎般连声怒吼!一股子闷气都在这怒吼声中完完全全地宣泄出来!这让全场观众的情绪顿时沸腾到了顶点!
“靠,这么牛啊!”刘俊锋叹道,“还玩佛门狮子吼啊!”
张平亚明显有些着急了,如果任由比分进一步扩大,那么比赛肯定就会提前结束了。他作为教练,当然不忍心看到不用打第四节就完蛋的景象。虽然面色强作镇定,但他走来走去的步伐暴露了内心的焦虑。
“慢点,慢点!不要急!”他大喊道。
王志文带球推进,襄樊四中全线压进,他们把两军对垒的战线足足往前推进了几米,那种防守上的侵略性暴露无遗。这同样给游骑兵造成了更大的压力。
杨聪冲进了三分线,接过王志文的吊高传球,但是宋晓军很快就冲到了面前,保持着一步的距离,襄樊四中的外线防守阵型纷纷落位。要照张平亚所说的,尖刀般插入对方的心脏,真是谈何容易!因为襄樊四中这不是血肉之躯,而是铜墙铁壁啊!
程飞与杨聪做了一个简单的挡拆,杨聪直接掠过了宋晓军,以他那无以匹敌的速度,疾步跨入内线!杨聪看到张良迅速移动到禁区,立刻果断地由跨步改为骑马射箭式,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拉开距离投篮。
球刚出手,单易飞突然从侧面杀到,“啪”的一声,毫不留情地送上大火锅!
刘科一抓住篮球,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动作迅速扭身,身体、手脚全都能保持平衡,如离弦之箭射向前场!杨聪一击不中,转身回追,凭借他的速度,理应能追上刘科!
与此同时,体力比较充沛的程飞也往回追去。眼下防守的第一要务,就是拦住刘科!
杨聪刚要在飞速行进的过程中贴身防守,刘科突然左手带球旋转,整个人居然硬是扭过了一百八十度还要多,完完全全把杨聪给甩了个干净!
这种高速运动下还能带球转身,足见刘科的身体素质之好,以及篮球技术之扎实。
程飞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感情,改变方向,调整步伐,与刘科同时跃了起来!他们都是弹跳力极强的天才,但是这一次,起跳力量不足的程飞完全落在下风,求胜心极其强烈的刘科犹如腾云驾雾一般跃至半空,双手持球,身体前倾!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刘科要强行投篮的时候,他做出了一个恐怖的动作——
明明是从篮筐偏左的角度投篮,他突然改变了方向,仿佛肩膀就那么一挪动,顺理成章地换成了从篮筐偏右的角度投篮。这个动作,带来了一种明显的滞空感觉。
实际上,这就是一个空中拉杆,最讲究腰腹力量的高难度动作。
出手,打板,进球!
程飞走过去捡起篮球,刘科兴奋地跳了起来,笑嘻嘻地朝主席台上的领导们竖起拇指。这个动作,可以说充分展现了刘科的全部优势,也征服了在场所有的观众。连一向对刘科持批评态度的汽工大体育部教练也点点头,表示赞赏。他当然最欣赏的还是崔俊,不过,刘科显然代表的是前途更为光明的未来……
“14分了……”余阳叹道,“场面上都被对方压住了,抬不起头来的感觉。”
“程飞!”刘俊锋忽然瞪大眼睛,“他在做什么!”
就在刘科陶醉在刚才那一球中时,在全场观众还在为襄樊四中而欢声雷动时,一条橙红色的影子犹如鬼魅般掠过刘科身边,疾速射向前场。同样是橙红色的篮球在他的手掌中跳跃,仿佛与橙红色的他融为一体。
程飞单枪匹马,直捣黄龙。
在顾教练声嘶力竭的喊声当中,宋晓军刚刚转过身,只感到眼前一花,似乎有人一晃而过。他惊慌地再度转身,看到那清晰的“12”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过人动作——细碎的脚步挪移、简洁的重心晃动、幽灵般飘逸的横向闪躲——正面掠过呆呆的单易飞,飞向篮筐……
那仿佛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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