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五章 开始与结束
距离全场比赛结束还剩30秒钟。
在最为关键的时刻,崔俊没有传球,肩负起了核心球员的重任。面对曾经连续封盖他投篮的程飞,崔俊丝毫也没有犹豫,甚至连晃动动作都没有做,直接后撤步翻身跳投。这一意图,当然没有逃过程飞的判断,指尖的触感驱动他立刻急速跃起,手臂朝着崔俊投篮的方向挥了过去!
程飞依然准确地捕捉到了崔俊投篮的时机与方向,但这一次,崔俊还是出手成功了。
橙红色的篮球旋转着,掠过了程飞的指尖,带起微微的凉风,射向他身后的篮筐。角度无可挑剔,方向准确无误。这就是王牌的作用,你就是在之前的比赛中把他遏制得再厉害,到了最后的时刻,他依然能够从容地在你面前投篮,完成致命的一击!
崔俊高扬着手,身体往后倒去,眼睛一直盯着旋转的篮球;程飞也回过头,眼神中带着一丝丝绝望。
全场人都屏住呼吸。王宝江站了起来,张平亚也站了起来,陈杰、李琳和张雨来握紧拳头,紧张地望着那颗篮球。
这一球如果能够投进,襄樊四中就取得了3分的优势,84:81足以把游骑兵逼入绝境。而只要出现死球,顾教练就一定会用上最后一次暂停机会,这样,游骑兵就不得不面对已经布置好防守阵型的襄樊四中。只要襄樊四中死守外线,游骑兵就算能够进球,也无法挽回败局了。
就在崔俊吁了一口气,准备撤手回防的时候,那原本应该直入篮筐的球不知中了什么邪,“咚咚咚”急速在篮筐里反弹了几次,竟然又弹出了篮筐!引得全场一阵哗然!
“好!”余阳忍不住大喊道。
话音未落,正待跳起来抢篮板的邓亮头上黑云压顶,在满场惊呼声中,身披11号紫色战衣的刘科腾空跃起,几乎压在了邓亮的肩膀上,半空中双手抓过篮球,强健的腰腹用力一挺,宛如弯弓射雕一般,“咔嚓”一声将篮球暴扣进去!
鸦雀无声,继而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!
好个气势汹汹的补扣,刘科抓在篮筐上晃荡两番,落地后狠狠地朝天空就是一拳,狂傲地怒吼一声!
“好!”顾教练都忍不住大叫起来,他激动得满脸通红,狠劲地拍了拍巴掌。襄樊四中板凳上的队员全都欢呼起来!
“嘟——”裁判吹响了哨子,举手示意,“襄樊四中请求暂停!”
在如潮的喝彩声中,刘科一扫先前发挥失利的阴霾,昂首走下场去,迎接队友们的欢呼。他这一球实在是太关键了,直接把葛洲坝六中逼到了绝境。应该说,这位身背4次犯规的超级新秀,最后没有辜负顾教练的期望,不仅拿下了关键的防守篮板,而且又摘得更为关键的前场篮板,并补扣得分。这两个篮板球和一次扣篮,无疑为襄樊四中最后的获胜加上了重重的砝码!
崔俊依旧面无表情,却也与刘科狠狠地击掌!两人对望一眼,彼此心照不宣。
这次全国联赛,这两名超级球员是第一次同场竞技,也是最后一次。联赛结束后,崔俊也要投入到紧张的学习当中,他虽然有足够的资格成为篮球特招生,但是文化课也不能落下。而刘科即将迎来人生中最为重要的高中时代,襄樊四中就是他大展宏图的舞台。这两位王牌、两名领袖,在此交接,说声珍重,何苦结怨?
正如陈主任所说,胜负是一回事,篮球是另一回事。
那边,张平亚正在紧张地布置也许是最后一次进攻,“他们布置的阵型是这样,我们要这样跑位”,张平亚沉着地挪动着棋子,游骑兵的心全都揪得紧紧的,程飞努力集中精神,读懂张平亚的布阵。他已经很累很累了。“到这里,由程飞投三分球;如果不行,换到李琳这个点;如果他们这样阻拦,那就……”张平亚布置了数种变化的应对方式,重点就是把球交给程飞,用三分球挽救局面。但是他们心里都很清楚,如果这些跑位都遭到破坏,时间只会越来越对游骑兵不利。
“嘟——”裁判示意暂停时间到,双方球员入场。
“重点是外线,是12号!你们记住,放他们投两分,不要犯规!”顾教练最后嘱咐道。
崔俊带头走上场去,接着是刘科,他活动着双手,体力依然那么充沛。襄樊四中很快就布置好了防守阵型,严阵以待。随着杨聪发球给王志文,记分牌上的时间开始跳动起来:27,26,25……
“六中加油!六中加油!”“四中加油!四中加油!”在偌大的武大篮球馆内,上上下下都在响荡着呼喊声,大约有半数人支持襄樊四中,另外有半数人支持葛洲坝六中。这场精彩的大战,即将落下帷幕!
王志文带球旋风般推进到了前场,游骑兵一秒钟都不敢耽误,迅速开始按照张平亚的布置开始跑位。但是顾教练显然早有准备,而且襄樊四中的防守压力加大了很多,刘科死死地缠住了程飞,崔俊一直跟着程飞跑动。这两名王牌几乎把程飞围在了外线,让程飞投三分球破局的想法显然是破产了!
“时间不多了!快传!”刘俊锋在场下大吼道。
杨聪接过王志文的传球,拔脚就往禁区里冲,宋晓军紧紧地贴在旁边。两人的身体激烈地碰撞着,裁判含着哨子,严厉地盯着他们。杨聪的强行突破根本无法推进到禁区内,襄樊四中不但外线防守固若金汤,内线也坚不可摧!何况,篮下还站着他们的巨无霸张良。
“给我!”拉到外线的程飞突然闪过了刘科的右侧,刘科脚步没有跟上,伸手就拉了程飞一下。无球运动的程飞自然没有失去平衡,他也以牙还牙,一把甩开了刘科,疾步冲进了三分线内。杨聪眼疾手快,一个击地传球,程飞惊险地抢到了篮球,可惜崔俊已经拦在他面前,瘦长的胳膊上下挥舞,死死堵住了程飞!
那边,刘科正从后面围过来,眼看就要完全掐住程飞。记分牌上的时间还剩17秒……
“完了!”余阳悲哀地叹道。
就在刘科从后面扑过来的同时,程飞忽然运球侧移,避开了刘科的锋芒。接着,他持球晃动,以左脚为轴旋转身体,右脚一点,蹬地而起!整套动作干净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,而这显然就是崔俊刚才所使用的后撤步跳投!
后撤步跳投适用于身高臂长的球员,这种技术比较细腻,但是成效很大,是以宜昌市一中的张萧笛也很喜欢使用,不过到目前为止,崔俊是适用后撤步跳投最合适、最得心应手的球员。如果撤步不够远,身高臂长不够,很难摆脱对方的干扰;而如果撤得太远了,显然也就失去了平衡,失去了这项技术的意义。
在引诱刘科扑空的同时,程飞冷静地用后撤步瞬间拉开与崔俊的距离。问题是,崔俊的身高臂长足以控制更大的范围,这种完全正面对抗崔俊,程飞是非常吃力的……
“休想!”崔俊怒吼一声,身体前倾,紧随着程飞跳了起来!
对战双方阵容当中的这两名王牌,或者说,全场最尖锐的矛,直直地朝最坚硬的盾刺去!
顾教练的脸上却挂着一丝微笑。他一点儿也不担心,因为即便是程飞投进了这一球,他也达到了目的,控制时间赢得胜利就够了;而他也绝对信任崔俊,在这么关键时刻的直面防守,不会让对手再进球的……
“什么!”崔俊心中一凛。那程飞借助后撤步的移动,竟然使用了凌空后仰跳投的动作,可见他起跳时右脚点地的刹那,使了多大的力量。他的身体保持着最为标准的投篮姿势,与地面形成了将近六十度的斜角,这不是一般的后撤步跳投!这是程飞迫不得已尝试的最后一招,就为了避开铜墙铁壁般的襄樊四中防线!
半空中,程飞极力保持着为稳定的投篮姿势,在崔俊已经力尽,正在下落的时候,他才轻拨篮球出手!
全场一阵惊呼,程飞再度展现了他惊人的滞空能力,用一个撤步后仰拉杆投篮,获得了至为宝贵的投篮空间。全场人都盯着那球旋转着飘了出去,而程飞因为后撤过猛,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滑出去老远。
篮球悄无声息地落入网中,立刻激起了一片喝彩!
顾教练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,摇了摇头。
记分牌上的分数改换为84:83,剩下的时间还有14秒……
来不及庆祝了。尽管程飞在最为关键的时刻表现出了王牌的作用,在崔俊和刘科如此强力的夹击之下,依然稳定地拿到了2分,但是球权毕竟回到了襄樊四中手里,对方掌握了绝对的主动,只要14秒流失殆尽,哪怕没有得分,游骑兵就将告别今年的全国联赛!
球场上,球鞋与地板的摩擦声不绝于耳,周适在王志文的不断干扰下,抛球给了崔俊。程飞紧紧地顶住崔俊,这位襄樊四中的老将从容地再把球交给了周适。
12秒,11秒……
游骑兵全阵压上,他们大汗淋漓,气喘吁吁,渴求地盯着飞动的篮球,期待着能有一个机会。但是周适毕竟是襄樊四中的主力控卫,见识过多少世面,而崔俊也一直稳稳地掌控着场上的局面。
杨聪始终盯着周适,他的强壮身体能够与周适对抗,他的断球快攻能力在游骑兵里也是首屈一指的。但,即便如此,周适仍然没有让他占到任何便宜。只是,全阵压上的游骑兵,让襄樊四中很难把球顺利地运转到前场。双方就这样反复地纠缠着,纠缠着……
9秒。
崔俊在程飞的穷追死守下,把球抛给了跑过来接应的刘科。这一下,局面顿时打开了,刘科接球后,转身就甩开了李琳,瞬间杀到了前场三分线外。面对他的是王志文。
身高一米七四的王志文,在刘科的面前实在是太瘦小了。
刘科冷哼一声,熟练地突然变向,要利用绝对速度从王志文的身边掠过去,却没有想到,对方的横移速度那么快,轻灵地就贴在了刘科的身边。因为担心犯规,刘科没有强行撞开对手,他身形一顿,右手疾速一拍,篮球从胯下换到了左手,接着又是一个漂亮的胯下运球!
“刘科!”崔俊大声喊道。他要刘科别这样操之过急。
话音未落,刘科的身体微微一晃,手里的篮球不见了。
断球的人,是葛洲坝六中高一篮球联赛的MVP,是游骑兵的队长,是曾经能够防守许健的超级新秀,是一直给程飞提供着充足动力的,真正的老将。
6秒。
程飞的耳朵里听不见满场的喊声,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喊什么。刘俊锋张大嘴巴,以最激烈的姿势跳跃着,张平亚整张脸都是通红的,王宝江的眼睛瞪得铜铃那么大,顾教练气急败坏地差点冲进场内。还有很多人,很多人在叫着,叫着……
他迈着滞涩的步伐,一个大幅度转身晃过了周适,这个动作让疲惫的程飞差点摔倒在地,但他依然顽强地冲进了前场。崔俊,挂着那副难得一见的、凶神恶煞的表情,拦在了前面。
3秒。
程飞听到了刘科狂奔而来的脚步声,眼前是张牙舞爪的崔俊。
他没有时间犹豫了,左手带球直下斜角,拔地而起。篮球的眼睛赫然睁开,看到的却是崔俊凶狠的瘦长手臂,和几乎要吃掉他的刘科。
后仰跳投,不是无敌的。吴忠民如是说。
究竟什么是无敌的?
模糊的视野中,程飞感到有个人站在他的身边,耳畔响起了一个清晰可辨的声音:“这是程飞的梦想。他要打篮球,是他自己作出的选择。我尊重他的梦想,我愿意全心全力帮他实现这个梦想!”
黑发飞舞的程飞在下落,他已经没有投篮空间了,刘科与崔俊封锁了一切。他以惊人的腰腹力量在最后落地的一瞬间,右手忽然翻出,篮球飞了出去。
1秒。
真正无敌的,是对朋友的信任。
因为,信任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生活和未来。
你的信任,让我走到了今天。我的信任,也能让你实现梦想。
王志文站在三分线内一步的位置,距离底线的程飞仅有三步之遥。是的,他就站在左侧半场四十五角的地方。那是他最为熟悉的投篮位置,在整整一年前,宿舍楼下的球场上,面对着校队三人组,他投丢了那一球。
他丢掉的不仅仅是一场也许无关紧要的胜利,也有那意气风发的年少轻狂。
他曾经尝试着找回,可在在无情命运的墙壁面前,一次次头破血流。
他再也没有投进过那该死的一球。
然而,今天似乎有些不同。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,他依然兢兢业业地控球、组织,把球传给程飞,传给任何一个要拿到球的兄弟,他比任何一场比赛都要累。
但是,真的有些不同。
一种力量在王志文接球的刹那,从篮球上传递而来。也许是那双清澈的眼睛吧。他记得那个男孩在他最失意的时候,走进洗手池的房间,也是这双眼睛,乌黑的瞳孔没有一丝杂质,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。时至今日,那双眼睛依然没有改变。
“我们一起打球,你教我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,上下摇动。
对,就是这种力量,手递手,心连心的力量!
王志文仿佛站在了昔日宿舍楼下的球场上,李琳、陈杰笑着趴在窗台上,张雨来在教学楼上拿着望远镜,邓亮、刘俊锋和杨聪站在场边,程飞聚精会神地看着他,面前空无一人。
接球,沉腰,屈膝,出手。他的投篮一如既往地快速,流畅,让人看不清动作。
篮球升上天空,哨声响起,王志文的脑袋里一片空白。
武大篮球馆里的人群仿佛突然爆开了,轰的一声发出了惊人的呼喊声,连那屋顶也要掀翻了。王志文的两只耳朵隆隆作响,他以为耳鸣了,只愣愣地站在那里。杨聪冲了过来,狠狠地一拳打在王志文的胸前,邓亮强壮的胳膊用力地箍住他,还有很多人,没命地狂叫着,整个世界都疯狂了!
他傻笑着抬起头,记分牌上的时间已经走完,比分定格在——84:85。
王志文在最后时刻的一记压哨绝杀,宣告葛洲坝六中在全国高中生篮球联赛第三轮的较量中,淘汰了襄樊四中,昂首迈进全国联赛华中赛区八强行列!
程飞走过来,眼里闪耀着激动的泪花。王志文则完全控制不住情绪了,两股清流顺着脸庞淌了下来。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,继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,八位兄弟全都紧紧地拥抱在一起,泪水啊,不停地流,不停地流……
武大篮球馆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。只有襄樊四中休息区那边黯然无声,顾教练抱着头,颓然坐在板凳上。刘科则坐在地板上,双眼无神地望着记分牌。崔俊走向休息区,还是那么面无表情。
对于他们来讲,全国联赛的征途已经走到了尽头。原本以为是漫长的旅程,竟然如此短暂,匆匆地告别。
“他们也该走了,”华工体育部王主任叹道,“他们的路还长着呢,无论是崔俊,还是刘科,他们的篮球人生才刚刚上演……”
“把荣誉留给这群孩子们吧,”武大体育部主任接着说道,“葛洲坝六中,他们有资格享受这一次胜利,赢得这份荣誉。新的篇章要翻开了。”
场上,张平亚、王宝江还有吴忠民他们全都和游骑兵们一起举起手,朝着沸腾的人群鞠躬致谢。热情的观众一次次掀起潮水般的掌声,在古老宏伟的武汉大学体育馆上空久久不息……
(第三部完,谢谢阅读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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