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八章 她的十四元
布鲁斯活动活动那瘦长的手指,接过里奇蒙递过的篮球。他很熟练地在指尖上旋转了几圈,然后走到罚球线的位置,沉腰屈膝,深吸一口气,盯着篮筐半晌,把篮球投了出去。
篮球在筐上“咚咚咚”的跳跃了几下,终于钻了进去。
“OK,you first!”里奇蒙很大度地一挥手,把球丢给了布鲁斯。
布鲁斯面带微笑走到三分线外,开始运球。他运球的姿势明显与中国人不同,重心低,运球点也低,从他的动作能看出来,布鲁斯的运球技术的确不错,程飞不由暗暗地赞叹起来。不过,在人高马大的里奇蒙面前,布鲁斯简直像个小豆丁,光凭这种运球技术能行吗?
布鲁斯漂亮地做着cross over的动作,突然晃身,右手上扬,球猛地滑翔下来,掠过地面,大幅度换到了左手!这是街球里典型的换手动作,晃人效果是一流的。果然,布鲁斯立刻过掉了里奇蒙,带球冲向篮下!
看到这里,程飞摇了摇头。布鲁斯的晃人固然成功了,但后续动作却过于拖泥带水,推进速度缓慢不说,而且没有做好攻击篮筐的准备。
果然,布鲁斯过掉里奇蒙之后,仿佛并不知道怎样把球弄进篮筐似的,两步一跨,就是一个小抛投。这种抛投常用于小个子钻入禁区附近的动作,是为了避开对方内线的封盖而不得已为之的一种技术,需要非常好的手感,相当难练,命中率也很有限,一般的球员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的。
“梆”的一声,篮球砸在筐沿上蹦了起来,布鲁斯刚要起身跳起来,里奇蒙突然压了过去,差点把布鲁斯撞翻出场外!他一把抓下篮板,还侮辱地拱了拱屁股,引起旁边一群黑人的放声大笑。
“Come on!”里奇蒙朝布鲁斯勾了勾指头,他宽阔的大手缓缓地运着球,等布鲁斯靠近的时候,便转过身用屁股顶住了对方。在那群黑人古怪的叫声中,里奇蒙一拱一拱地,硬是把布鲁斯顶到了禁区附近。
布鲁斯咬紧牙关,突然闪身,冲过去就要抄掉里奇蒙的球。可里奇蒙的反应速度很快,抓起篮球,大跨一步,双手狠狠地把球扣进了篮筐,登时震得篮筐微微颤抖!
“WOW——”场边的黑人们又喊又叫,有的吹起了口哨。
布鲁斯吐了口气,朝程飞耸耸肩膀,把球又交给了里奇蒙。
他们采取的斗牛方式,是进球者获得球权。也就是说,进球成功的人可以无限制地发球继续进攻,直到对方进球为止。而且,这种斗牛几乎没有什么规则限制,只要不是那种低级的错误,或者过于猛烈的动作,都不会有人介意的。
里奇蒙再进攻时,让程飞更是吃惊不小。如布鲁斯这种小个子,那种熟练的运球倒也很正常,可像里奇蒙这种大个子,竟然耍起街球动作来也是有模有样,甚至不输给布鲁斯!
连续的胯下运球,背后运球,华丽无比,加上黑人特有那种优雅手感,看得程飞如痴如醉,连连感慨:美国的街头篮球水平,当真是中国无法比拟的!
但很快,程飞就觉得这当中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。
比方说,布鲁斯在防守的时候,过于消极。程飞以往接受的防守教育就是,要么贴身不断地干扰对手,要么抓住对方的弱点实施抢断,总之,要尽最大可能给予对方压力。但是布鲁斯只是站在前面看着,丝毫没有要去抢断或者贴身防守的意思。
而里奇蒙也很怪,那种华丽无比的胯下、背后、换手运球,幅度大,速率却很慢,而且总是重复很多次,却并不急于突破对方,仿佛仅仅是为了炫耀球技而展示出来罢了!
“Wow!Wow!”旁边的黑人们不断地鼓着掌,吹起了口哨。
里奇蒙突然一耸身,往左边掠过,右手飞快地一拨篮球,那球竟然从布鲁斯的胯下滚了过去。更令程飞感到惊讶的是,布鲁斯竟然没有立刻回头去追,任凭里奇蒙抓过篮球,两个跨步,禁区内高高地跳了起来!
他单手持球,几乎从腰间往上开始抡臂,轻松地跃至高空,“咔嚓”一声,来了一个凶悍至极的大风车扣篮!
里奇蒙挂在篮筐上,炫耀地一扭身,然后才落了下来。
程飞暗忖,这个黑人的身体素质的确了得,无论是他程飞,还是刘科这样的高手,在扣篮的爆发力以及美感上,都远远比不上里奇蒙。就说里奇蒙的控球动作,也是相当漂亮。不过,里奇蒙显然打的不是竞技篮球,他没有适当地利用身体,而且也不是靠抓住对方的防守漏洞过人的,这种篮球值得称道的是表演性。
然而,无论是美式的街头篮球,还是讲究实用的职业篮球,既然赌了球,那么性质就是相同的,即得分多者获胜,无论你采取何种动作,只要能命中篮筐,你就是胜者。
程飞在这个时候,还是不太了解美国的街球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文化。
在布鲁斯和里奇蒙的对抗过程当中,他发现布鲁斯强在控球技术和速度,但无论是哪种投篮,都差得一塌糊涂;而里奇蒙在控球技术上也没有完全落下太多,速度略慢,不过由于弹跳力和爆发力远远强过了布鲁斯,因此完全是一边倒的扣篮表演。
这种充满了眼球刺激,可又漏洞百出的篮球对抗,看得程飞是目瞪口呆,莫名其妙。
随着里奇蒙轻松地挤开布鲁斯,然后一记强有力的反身扣篮,这场实力悬殊的比赛就以12:0的分数结束了。场边的黑人群一片欢呼,里奇蒙则极具讽刺意味地亲了亲布鲁斯的脑袋,然后哈哈大笑。
布鲁斯一脸的沮丧:“Oh,Come on!这不公平!”
不过程飞看得出来,布鲁斯的表情明明白白地表示他服输了。在美国街球当中,输了就是输了,不用找任何理由,如果觉得不服,苦练一把,下次再找回场子就是了。
布鲁斯摇着头,晃晃悠悠走到程飞面前来:“Sorry,我让你失望了。”
程飞摇摇头:“可是这不公平,你是控球后卫,他最少是小前锋,你们的体型相差那么大,在场上都不可能对位的,这算什么比赛?他应该找个跟你差不多个子的……”
布鲁斯耸耸肩膀:“程,输了就是输了,无论对手是谁。”
程飞沉着脸,突然朝里奇蒙喊道:“Hey!再来一场好吗?”
里奇蒙转过头,莫名其妙地看了看程飞,又看了看布鲁斯。布鲁斯一脸迷惑地看着程飞,说道:“程,你要我再跟他来一场?”
“没错,”程飞走上前去,“能不能二对二?我和布鲁斯,你再随便找个队友。”
“You?”里奇蒙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程飞,“You come from China,don’t you?我听说中国人都会这个,”他做了几个打乒乓球的动作,“连你们家里的猫狗都会来几下。不过,要说打篮球,恐怕我家里的杰克都能赢你!”
一群人哄堂大笑。
程飞知道他说的杰克十有**是家里的猫狗,登时一股怒火就腾了上来。但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,而且程飞也从来不是惹是生非的人。他撇撇嘴,冷冷地笑了笑,说道:“要是你不敢就算了,那十元钱就当是我买票看了场烂戏!”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布鲁斯瞪着程飞直眨巴眼睛。他完全没想到,程飞竟然如此顶撞里奇蒙。事实上,到美国来之后,程飞的性格的确发生了一点改变,一方面是父母双亡带来的那种苦痛,另一方面是舅舅家那种亲情的冷淡,让他渐渐地心理失衡。如同在这种时候,看到布鲁斯长期以来的努力,在里奇蒙的面前瞬间化为泡影时,怒火激射而出,收都收不住!
“站住!”里奇蒙的唇边露出一丝冷笑,“我接受你的挑战,不过,按照我们打球的规矩,必须要下注。”说着,里奇蒙掏出了一张花花绿绿的票子,赫然是一百美元!“你呢,如果你那边没有人下注,我是不肯能跟你打球的。”
“Yeah!”旁边的黑人都一拥而上,纷纷丢出了五美元、十美元的纸币。
程飞低声问道:“你身上还有钱吗?”
布鲁斯浑身上下都掏了个遍,一摊手:“没有。”
程飞吁了口气:“我刚才把全部的钱都押上去了……”
“我有。”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忽然从程飞的身后传来。
他们回头一看,居然是同校的那位台湾女孩林紫萱。她穿着朴素的浅蓝色连衣裙,长发从脸颊两侧瀑布般流下,长长睫毛下的大眼睛清澈如水,活脱脱就是东方传统美女的模样。她抱着书本,走到程飞的身边,用国语说道:“我身上带了钱,我来押你们。”
程飞不好意思地笑了,说道:“谢谢,不过算我找你借的,过后就还你。”
林紫萱调皮地看着程飞,说道:“怎么?如果我赚了,还不让我得吗?”
“不,不!”程飞急忙摆手,“不是这个意思,我……”
林紫萱噗嗤一声笑了,她青葱般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枚硬币和钞票,认真地数了一下,然后摊开手,对着里奇蒙和那群黑人,用流利的美语说道:“我押程飞和布鲁斯,十四元,可以吗?”
“噢,一群穷鬼!”里奇蒙耸耸肩膀,“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们打这种无聊的比赛,要知道我在街心花园打一场球,最多可以赚到五十美元!不过好吧,来吧!”他说着,点了那群黑人当中的一个,大约有一米九二左右的身高,瘦瘦的,比里奇蒙还要黑。
布鲁斯犹犹豫豫地问道:“程,这,行吗?”
“行!”程飞回头笑道,“突破的任务就交给你了,但是要给我传球,OK?”
“OK!”布鲁斯的眼睛往下一瞟,“程,你没有球鞋,穿凉鞋怎么打?”
程飞沉吟片刻,把凉鞋脱了下来,小心地摆放在场边。他赤着脚站到场地上,试着跳了跳,笑道:“这地面真好,感觉很舒服,比我们中国的好太多了。”接着他又脱掉了衬衣,穿着短袖和休闲裤就上场了。
看到程飞如此怪异的打板,里奇蒙故意做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,嘴里叽叽咕咕地说道:“Oh,Man!Chinese……”
“可以把球给我吗?”程飞说道。
里奇蒙丢了过来。程飞深吸一口气,在地上拍了拍,用手指和手掌感觉着上面的颗粒以及圆滑的弧度。这是一颗斯伯丁篮球,与程飞捡到的那颗一模一样。一碰到篮球,那种熟悉的感觉突然扑面而来,就像在异国他乡遇到了一位老朋友。
要知道,程飞已经半年没有摸过篮球了。
“你好。”程飞用中国话低声说道,“又见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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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打五个球,OK?”程飞说道。他其实是担心缺乏锻炼过久,不能适应这种强度的活动,尤其是面对身强力壮的黑人。他希望能速战速决。
里奇蒙答应得很爽快:“OK!Good!”大概他也不希望花费太多时间。
还是罚球,布鲁斯虽然投篮很差,罚篮倒是挺能混的,又“蒙”进了一个。这样,由程飞他们来发球,开始第一轮的进攻。
程飞直接把球交给了布鲁斯。布鲁斯地熟练地做着胯下运球,变向、转身、背后运球,各种花样几乎都来了一遍,不过怎样都没有晃过里奇蒙。二打二,晃人就没有那么简单了。
布鲁斯左手一抬,篮球直接飞向程飞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飞身上,尤其是布鲁斯。他非常怀疑,虽然程飞常常说起他以前在中国喜欢打篮球,但是毕竟从未亲眼见过。按照布鲁斯的逻辑,一个人喜欢打篮球,却从来不敢上球场,只能说明球技太差,脸皮太薄。
程飞开始尝试运球,篮球在坚实的地面弹了起来,又回到他的手中。一瞬间,他似乎找回了当初那种感觉,另一名高个子黑人站在三分线内一步的位置,松松垮垮地等待着。
三秒钟之后,程飞突然启动,光着脚疾速冲向里奇蒙!
他的爆发力完全让里奇蒙吃了一惊,而这次向右的突破,立刻吸引了高个子黑人朝里奇蒙的一个移动。就在几乎与里奇蒙撞个满怀的同时,程飞突然右手一带,篮球穿胯而过,左手带球,变向绕过高个子黑人的一侧!
程飞人是绕过去了,可是左手根本没能控制住篮球。那球直接飞了出去,高个子黑人赶紧冲过去,拿下了这一球。
控球的手感还是很陌生。程飞摇了摇头。看来,半年没有打篮球,的确不可能很快上手。他甚至有些后悔了,不该这么冲动地要上场比赛,即便他有以前的攻防意识,可如果身体不允许,又怎能获得胜利?更关键的是,输了不打紧,把人家林紫萱的钱给弄丢,多难堪!
布鲁斯叹了口气。
“嘿!嘿!”里奇蒙喊着,跑到了三分线外,接过篮球。
晃动,波浪般的控球,里奇蒙沿着底线跑下,篮球忽然从他的右臂里冒了出来!这是一次杂耍般的传球,同时高个子黑人向禁区**,要接过这次击地传球,直接扣篮!
但就在高个子黑人眼看要够到篮球的时候,一道白影闪过,篮球就不见了!
程飞闪电般地判断出了里奇蒙的传球意图,以最快的速度抄捷了这一球。布鲁斯情不自禁地大喊了一声“好”,林紫萱也兴奋地在场边喊道:“漂亮!程飞,加油!”
程飞运球出了三分线,朝林紫萱笑笑,然后把球交给了跑出来的布鲁斯。
布鲁斯控球技术的确很好,即便面对实力强劲的里奇蒙,也完全没有丢球。只是,程飞觉得他太过花哨,似乎不需要对方来断球,自己都要弄掉似的。布鲁斯连续做出晃人动作,一次大幅度变向,突然晃开了里奇蒙,直冲篮下!
里奇蒙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,等着抢篮板,没想到突进去的布鲁斯身形一顿,篮球疾射向跑到了罚球线位置的程飞!
当橙红色的篮球飞过来的时候,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,恍若隔世。在任何一次比赛当中,如果碰到了如此宽阔的投篮空位,程飞的兄弟们肯定会立刻把球交到他的手里。而程飞,必然会直接起跳,出手,用最标准、最优雅的姿势,稳稳地把球送进篮筐,绝不辜负兄弟们的托付。
这种习惯成自然的动作,促使程飞顺理成章地屈膝、起跳、出手!
篮球在食指、中指和无名指的拨动下,掠过指尖,飞向铁丝网上那蔚蓝的晴空。
在异国他乡,少年的第一记投篮,仿佛喷涌而出的激流,仿佛破胸而出的利箭,击穿了他冰冷的心脏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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